“话说那沈钰被迎回侯府的第一日,便遇上了下马威。”
王东成清了清嗓子,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他嗓音洪亮,抑扬顿挫,竟真有了几分茶馆里说书先生的味道。
林满仓那本书刚显摆完,就被王东成要了过去。
等吃过席,他便兴致勃勃地要给要给大伙儿说上一段。
此时正讲到管家刘贵刁难沈钰那段。
他模仿刘贵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捏着嗓子说:“大少爷,这院子久无人住,委屈您凑合几日。”接着又换成沈钰的声音,沉稳淡然:“凑合?我乃侯府嫡长,为何要凑合?”
众人听得入神,连手里的瓜子都放下了。
王东成模仿两人对话,活灵活现,真像有两个人在耳边争吵一般。
待讲到沈钰几句话堵得刘贵哑口无言,众人齐齐叫好。
“好!”
“该这么怼!”
“这沈钰太痛快了!”
王东成笑呵呵地拱手,像是真个说书先生似的,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大舅这口技真是绝了!”林景欢竖起大拇指,眼睛亮晶晶的,“比茶馆里说书的还有架势!”
王东成得意道:“那是,说书嘛,就得有个说书的架势。我要不是腿脚不好,说不定还能去城里茶楼谋个差事,说不定也能混口饭吃。”
刘月英白了他一眼:“就你那两下子,也就糊弄糊弄自家人,真去茶楼,客人得拿瓜子皮把你砸下来。”
众人又笑起来。
徐巧娘靠在炕头,听着外头的笑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枣,脸上满是温柔。
她家阿枣,生得可真会挑时候,一落地就赶上了家里这么多喜事。
——
洗三过后,林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只是屋里多了个小娃娃的啼哭声,添了几分鲜活热闹。
林三野照旧埋头读书,准备四月的府试。他比先前更用功了,常常读到深夜,灯油都得多添一回。
林三野考中童生的事,暂时没有声张出去,林满仓倒是想敲锣打鼓地宣扬一番,被林景欢拦下了。
“爹,等三哥府试过了再说。”林景欢劝道,“到时候一起风光多好。”
林满仓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便按下不提。
只是每日见着村里人,那腰板挺得直直的,嘴角带着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看得林二斗直乐。
春耕还没开始,王荞花和李绣红便开始忙活起蘑菇的事。
去年蘑菇挣了钱,今年自然要多做些菌种。
王荞花从地窖里取出去年留的菌种,掰成小块,再用新拌好的木屑和麸皮,一点点搓进去。
李绣红坐在她对面,手上动作飞快,嘴上也没闲着。
“娘,今年咱们多搓点,去年那棚子种少了,根本不够卖。”
王荞花点头:“嗯,今年多种些。等天气再暖和点,就把菌种下进去。”
搓好的菌种用稻草包好,码在竹筐里,放在灶房角落养着。
灶房里暖和,菌种长得快,等天暖和了就能接种。
这些天,林景欢时不时跟着王荞花出去挖野菜。
河边的冰开始化了,岸边冒出一层嫩绿的草芽。荠菜、马齿苋、蒲公英,正是最鲜嫩的时候。
林景欢提着个小篮子,跟在王荞花身后,眼睛尖得很,哪儿有野菜一眼就能瞅见。
“娘,这儿有一片!”
“娘,那边也有!”
王荞花弯腰掐着荠菜,看他那副兴奋样,忍不住笑:“摘个野菜,瞧把你高兴的。”
“那可不!”林景欢把一捧荠菜扔进篮子里,“自己摘的菜,吃起来特别香!”
河面的冰,一日比一日薄了。
林满仓这几日天天往河边跑,盯着那冰面看。
等到冰彻底化开的那天,他招呼上几个儿子,准备把水车安上。
水车在院子里放了一个冬天,骨架搭好了,轮子也装齐了,就差搬到河边固定好。
这天吃过早饭,林满仓领着林大实、林二斗,扛着工具,抬着水车零件往河边走。
林景欢也跟去凑热闹。
河边已经聚了几个村民,见他们抬着这么大的物件过来,都凑过来看。
“满仓叔,这是啥东西?”
“水车,浇地用的。”林满仓头也不抬,指挥着儿子们把零件拼起来。
几个村民对视一眼,满脸好奇。
“水车?这玩意儿能把水弄到地里去?”
“咋弄?靠那个轮子?”
林景欢在一旁笑而不语。
等水车组装好,立在河边,那巨大的轮子高高耸立,看着就气派。
林满仓指挥着儿子们把水车固定好,又调整了几处连接的地方,确定没问题了,才让人放开闸门。
河水涌进水槽,冲上水轮。
水轮缓缓转动起来,一格格的水斗装满水,随着轮子升高,倒进引水的木槽里。
水顺着木槽流出去,一路流到田边。
围观的村民瞪大了眼睛。
“这……这就浇上了?”
“不用人挑?不用牛拉?”
“我的老天爷,这玩意儿真能自己动!”
林景欢站在田埂上,看着水流进自家的地里,心里美滋滋的。
这可是福泽一方的水利工程。
里正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背着手站在田边看了好一会儿,转头对林满仓道:“满仓,这水车做得不错。回头给村里多打几个,咱村的地都能浇上水。”
林满仓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笑:“里正,这一个水车我做了一个冬天才做好。再过些日子就该春耕了,没那个工夫了。”
里正皱皱眉,又看了看那水车,琢磨着什么。
林景欢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偷笑。
里正这回可要头疼了。
水车是好东西,可做起来费工夫。
眼看就要春耕,谁有那个闲工夫去打水车?
晚上,林景欢趴在炕桌上给沈行禛写信。
“沈行禛,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家的小阿枣越长越漂亮了!”
“刚出生的时候跟个小猴子似的,现在白白嫩嫩的,眼睛又大又圆,可招人喜欢了。二嫂说等她满月了,让我抱着出去显摆,让村里人都看看什么叫漂亮娃娃……”
他写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洗三那天没请沈行禛,是他跟爹娘商量好的。
一来不是月底,沈行禛在书院念书,告假回来一趟不容易。今年是秋闱之年,沈行禛要下场考举人,正是要紧的时候,不能耽误他。
二来……
林景欢自己也说不清。
要是沈行禛来了,大舅小姑都见着了,亲戚们也见着了,那这门亲事可不就板上钉钉了?
他还没想好呢。
沈行禛人是挺好的,温和有礼,长得也好看,待他也好。
可成亲这事……
林景欢一想就头疼,索性不想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挠了挠下巴,接着往下写: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今日我爹他们把做好的水车拉到河边装上了。”
“那水车一转起来,河水就自个儿往田里流,好些村民围着看,都说开了眼了。里正也来了,把我爹好一通夸,还想让我爹多给村里做几个。”
“不过我跟里正说了,这水车我爹做了一个冬天才做好,马上春耕了,没工夫再做了,里正现在正发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