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这事啊,我记得记得!早就报上去了,报到县里,报到县里了!”
他顿了顿,又道:“可你也知道,上头老爷们忙,说不定压在哪儿了,我回头就去县里跑一趟,问问清楚。”
“那法子能救人命,是积德的大好事,知县老爷知道了,肯定要赏的。”
林三野不置可否,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让里正如坐针毡。
他这么说了,这煞星怎么还不接话?
难道非得让他当场立个字据不成?
僵持了片刻,他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
这小子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是在跟他谈条件呢。
里正当了这么多年里正,最擅长的就是听弦外之音。
于是,里正立刻表态:“三野啊,叔明白你的意思。这回水车的事,叔一定往上报,如实报,让你爹的功劳一点不落!谁做的东西就是谁做的,这事叔心里有数!”
“往后村里要是有啥好处,第一个就想着你家。”
林三野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里正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正要松口气,就听林三野不紧不慢地开口:“里正叔这么说,我自然是信的。只是……”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淡淡落在里正脸上。
“只是上次欢哥儿那救人的法子,里正叔也是这么说的。”
里正汗涔涔。
“这话说出去大半年了,至今连个响动都没有。”林三野道,“里正叔别怪我多心,我这人记性好,一件事搁在心里,总也忘不掉。”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里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挤出一个笑来:“三野,你这是信不过叔?”
林三野抬起眼皮看他,没说话。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说呢?
里正噎得说不出话,心里却把这小子骂了八百遍。
可骂归骂,话还得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痛快,拍着胸脯道:“三野,你放心,这回叔亲自去县里跑一趟,亲自跟知县老爷说!那救人的法子,还有这水车的事,两桩一起报上去,保管让你家得了这个彩头!”
“要是再没下文,”他一咬牙,“你来找我!”
林三野闻言,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像是笑,又像只是牵了牵嘴角。
“里正叔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他转而说道:“还有一件事,里正叔刚才说让我爹指点村里后生造水车,这事可以。但不能只让我爹一个人忙活。”
里正忙道:“那是自然!叔肯定安排人跟着学,到时候把图纸画下来,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请教。满仓就出张嘴,动动嘴皮子就行,出力的事让别人干!”
“还有你家那地,春耕的活儿咱们也会搭把手的。”
林三野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里正见他终于松口,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笑呵呵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头就挑几个机灵的后生,到时候来跟满仓学手艺。”
而林满仓和林大实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们信老三。
家里最聪明的,除了欢哥儿,就是老三了。
有老三在,他们只管听,错不了。
此时,林三野端起桌上的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里正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端茶送客了。
他连忙起身,笑道:“那叔就先回去了。水车的事,叔这就去安排,过两天带人过来,让你爹挑着用!”
里正出了灶房,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干干净净,柴火垛得整整齐齐。
灶房的烟囱冒着炊烟,飘出一股肉香。
厢房那边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
里正看着,心里暗暗感慨。
这林二家,是真的好起来了。
去年这时候,他家还穷得叮当响,听说连粮都借不到。
这才多久,房子翻新了,日子过红火了,还出了水车这样的好东西。
再看看林大家……
里正摇摇头。
林满囤两口子,一辈子掐尖要强,什么好处都往自家搂。
分家的时候占了大便宜,老宅、好地都归了他们。
可这些年,日子越过越回去。
倒是这被挤兑出去的二房,眼看着起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林大家有个读书的儿子,听说在镇上书院很得夫子看重,明年考秀才十拿九稳。
这林二家日子再好,到底是泥腿子出身,比不得家里有个读书人。
等林天赐中了秀才,那可就是功名在身了,往后见官都不用跪,见了知县都能称一声学生。
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里正摇摇头,收回目光,背着手往自家走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的林大家,正是一片愁云惨淡。
前儿个林二家洗三,林大家倒也不是故意不去的。
实在是那天来了一拨人,让他们脱不开身。
那天一早,家里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人。
为首的是个瘌痢头,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手下,一进门就把院门堵了。
“林天赐呢?让他出来!”
陈氏吓得腿都软了,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林满囤硬着头皮迎出去,还没开口,那瘌痢头就把一张纸条拍在他脸上。
“林天赐借的钱,到期了,还不上,我们只好来找他爹。”
林满囤哆嗦着拿起那张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借银五两,月息三分”,底下按着个红手印。
三十两银子!
月息三分!
林满囤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不……不可能!”他结结巴巴道,“我家天赐最老实了,怎么会借印子钱?你们搞错了吧?”
“搞错?”瘌痢头冷笑一声,“白纸黑字,红手印,能搞错?七天之内,连本带利还上,四十两。还不上,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林满囤捏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像筛糠。
四十两银子!
他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四十两银子啊!
可天赐怎么会借印子钱?
他每个月都给儿子送钱,虽然不多,可省着点用,怎么也够了啊!
陈氏从屋里冲出来,抢过纸条看了半天,脸色比纸还白。
“当家的,天赐他……他是不是被人骗了?”
林满囤也不知道,他现在只想找到儿子问个清楚。
夫妻俩哪里还顾得上林二家洗三的事,当下就锁了门,往镇上书院赶去。
可到了书院,却被告知,林天赐告假出去了,已经好几天没回来。
去哪儿了?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夫妻俩在书院门口蹲了大半天,也没蹲到人,只好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这两天,他们吃不下睡不着,天天往村口张望。
直到今天,林天赐终于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长衫,脸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哪还有往日那副趾高气昂的读书人模样?
一进门,他就“扑通”一声跪在堂屋地上。
“爹,娘,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