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满囤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了。
“天赐,你……你真借了印子钱?”他声音发抖,手指抖抖索索地指着林天赐。
“爹,我错了!”林天赐膝行两步,一把抱住林满囤的腿,涕泗横流。
“我也不想借的,是那些人……是那些人设了圈套害我!”
“他们说有门路弄到今年院试的考题,只要五十两银子就能买到!我想着只要考中秀才,往后什么都好了,就……就……”
他不肯说实话,只一口咬定是被人设了圈套,被人骗了。
实际上那些钱,有大半是他在酒楼请客吃酒、在同窗面前充阔摆架子挥霍掉的,还有一小部分,给醉仙楼那个唱曲的姑娘添置了头面衣裳。
这话他哪敢说出口?
陈氏在旁边听得眼前发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五十两?你哪来的五十两?”
林天赐抽噎着道:“我、我先是找同窗借了些,凑了二十两。后来不够,就……就找了放印子钱的。”
“他们说好借三十两,三个月还清,利息也没说要多少……可谁知、谁知他们逼着我又签了别的……”
林满囤听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印子钱的规矩,一签下去,利滚利,驴打滚,要人命啊!
“你糊涂啊!”他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林天赐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堂屋里回荡。
林天赐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浮起五个指印,却不敢躲,只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考题考题!那些话你也信?”林满囤气得眼睛都红了,“那都是骗人的!骗人的!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连这个都不懂?”
“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林天赐呜呜地哭,“可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那些人说七天还不上,就要、就要……”
“就要什么?”陈氏尖声问。
“就要砍断我的手,再、再把我卖到黑窑里去……”林天赐说完,抱着林满囤的腿放声大哭。
陈氏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林满囤顾不上扶她,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儿子,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七天。
四十两。
他上哪去弄四十两银子?
二妮的婚事黄了,地里那点出息,攒一年也攒不出五两银子来……
完了。
全完了。
——
陈氏被掐了半天人中,才悠悠转醒。
她一醒过来,就尖叫着扑过去捶打林天赐。
“你个讨债鬼!你个讨债鬼!你是要我们老两口的命啊!”
林天赐跪在地上,不躲不闪,由着她打。
他低着头,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恨意。
这些钱,要不是为了在书院里应酬,要不是为了让夫子高看一眼,他会去借?
他那些同窗,哪个不是穿绸着缎、出手阔绰?他若不跟着应酬,早就被人排挤到一边去了!
家里只给他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买几本书都紧巴巴的,怎么跟人家比?
如今出了事,就知道打他骂他,可当初逼着他考功名、指望他光宗耀祖的,不也是他们吗?
这些话在林天赐心里翻涌着,嘴上却不敢说,只能默默承受。
林满囤缓过劲来,把陈氏拉开。
“行了,现在打他骂他有什么用?得想办法凑钱!”
陈氏哭着道:“四十两银子!咱们上哪凑去?咱们家如今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两,还差二十多两呢!”
林满囤沉默了。
是啊,哪来的钱?
亲戚?
就那几个穷亲戚,能借出几个子儿?
再说,借印子钱的事要是传出去,天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今年还要考秀才呢!
若是让人知道林天赐借了印子钱,被追债追到家门口,那书院还能要他?考官还能取他?
想到这里,林满囤猛地摇头。
不能借!
借钱的路子,走不通!
可钱从哪儿来?
他想了半天,忽然抬起头,看向陈氏。
“二妮的亲事……定了没有?”
陈氏一愣:“当家的,你想……想让二妮出嫁?”
林满囤叹了口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不然呢?还能有啥办法?”
“可二妮那丫头心气高,前头说了几家她都不乐意……”陈氏发愁。
林满囤摆摆手,打断她:“现在不是她乐不乐意的时候!前儿个不是还有个媒人来说,隔壁村王老财家想给他那个傻儿子说个媳妇,聘礼出到二十两。”
陈氏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两?那么多?”
“他家有钱,就这么一个傻儿子,想娶个漂亮媳妇传宗接代。”林满囤道,“二妮生得好,那王老财来看过,满意得很。二十两,加上咱家攒的十几两,勉强够还那四十两。”
陈氏没说话。
王老财家的傻儿子,她见过,走路都走不利索,说话也说不清楚,就跟个三岁孩子似的。
二妮要是嫁过去,那可真是……
可要是不嫁,天赐怎么办?
那可是她的命根子,她下半辈子的指望!
“那……那就这么定了?”陈氏犹豫着。
林满囤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先定下来,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天赐要是能中秀才,往后什么都会有的。”
陈氏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夫妻俩压低了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来。
全然没有注意到,堂屋后头那扇虚掩的门后,有个人影贴着墙根站着,一动不动。
是林二妮。
她本是听见动静,想出来看看怎么回事,没想到刚走到后门口,就听见爹娘在堂屋里说话。
起先她没在意,可听着听着,她的脸色就变了。
借印子钱?
四十两?
把她嫁出去换彩礼?
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抠进掌心,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掉。
她没出声,悄悄站起身,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的瞬间,她才让眼泪流下来。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要嫁给一个傻子,去换钱给哥哥还债?
凭什么哥哥欠的钱,要让她来还?
就因为她是个女儿?
她不甘心!
林二妮趴在炕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着哭着,她慢慢止住了。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坚定。
不能就这么被卖掉。
她要想办法。
郑少爷……
她想起那张斯文白净的脸,想起那身绸缎衣裳,想起那双看过来时带着笑的眼睛。
他说过,他喜欢她。
他说过,会疼她的。
只要她能进了郑家的门,哪怕是个妾,也比嫁给那个傻子强一百倍!
爹娘不同意,哥哥不同意……
那就让他们不得不同意!
林二妮慢慢坐直身子,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
她想起前个儿,郑少爷还让人悄悄给她递过话,说若她愿意,随时可以去镇上找他。
那时她不敢,怕坏了名声,怕被爹娘打死。
现在……
现在还有什么可怕的?
大不了就是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