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已经大亮了,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来来往往。
路边铺子陆续开了门,伙计们拿着抹布擦柜台,把货物摆到门口。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长队,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摞得老高。
宋青禾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来京城有些日子了,可他还是看不够。
这里的街道比镇上宽得多,铺子也比镇上多得多。好些东西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只觉得新鲜。
走了约莫两刻钟,两人在一处酒楼后门停下。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门脸气派,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醉仙居”三个大字。
后门开着,里头传来嘈杂的动静,锅碗碰撞声、伙计吆喝声、灶火呼呼声,混成一片。
宋富贵转过身,看着宋青禾:“进去吧,后厨的王师傅会安排你。等下工我来接你。”
宋青禾用力点头:“嗯!”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后门。
这门一进去,就是另一个天地了。
过道狭窄,两边堆满了菜筐、米袋、油桶。
几个伙计端着托盘跑进跑出,脚下生风。
灶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大师傅正在颠勺炒菜,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
宋青禾站在过道里,有些手足无措。
一个穿着短褐的伙计看见他,走过来问:“新来的?”
宋青禾连忙点头。
伙计打量他一眼,道:“跟我来。”
宋青禾跟着他往里走,穿过灶房,来到后厨最里头的一个角落。
这里有几个大水缸,还有一大堆等着洗的菜和碗碟。
伙计指了指那些碗碟:“以后你就在这儿,洗碗、择菜、打下手。有啥不懂的,问老周。”
旁边一个正在洗碗的中年人抬起头,冲宋青禾点点头。
宋青禾连忙应道:“是,多谢师傅。”
伙计摆摆手,转身走了。
宋青禾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堆小山似的碗碟,又看看旁边忙碌的老周,心里忽然踏实了下来。
这份活计,是大伯好不容易托人找的。
他一定要好好干。
在村里的时候,什么活他都干过。
种地、砍柴、挑水、喂鸡,没有他不会的。
绣活他也会一些,简单的绣个帕子、缝个衣裳还是行的。
只是这些年干农活多,手上茧子厚,那些太精细的绣活就做不了了。
所以他只能来后厨打杂。
洗碗择菜这些活,他干得惯,也干得好。
来京城这些日子,爷爷和大伯、大伯母对他都很好,吃的穿的没亏待过他,说话也客客气气的,从不拿他当外人。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终究是寄人篱下。
不能一直靠着大伯家养活。
有了这份活计,往后就能自己挣口饭吃,也能给大伯家减轻些负担。
宋青禾挽起袖子,走到水缸边,开始洗碗。
水有些凉,但他的手早就不怕凉了。
一个碗,两个碗,三个碗……
他洗得很麻利,一个接一个洗着。
旁边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埋头干活。
灶房里热火朝天,外头的街道上,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嘈杂一片。
京城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
三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陈阿圆定亲了。
袁朗请了假从京城赶回来,一大早便带着聘礼上门。
六抬聘礼,箱笼用红绸扎着,整整齐齐码在陈家院子里,引来半个村的人围观。
陈母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袁朗的手说了半日的话,恨不得把往后几十年的嘱咐都一口气说完。
婚期定在六月初六。
时间有些赶,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
陈阿圆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跟着他娘裁衣裳、绣被面、准备嫁妆,连跟林景欢说话的功夫都少了。
林景欢去看过他两回,每回都是坐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被陈母拉着帮忙参谋布料花样。
三月里,天气一天天暖起来。
阿枣满月了。
王荞花给阿枣办了个小小的满月酒,没请外人,就是自家人吃了顿饭。
阿枣被养得白白嫩嫩,眉眼张开了些,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见人就盯着看,看得人心都化了。
林景欢得了空,便抱着阿枣在村里闲逛。
这是他最近最爱干的事。
路上碰见的村里人,见了这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少不得要停下夸几句。
“哎哟,这是二斗家的闺女吧?长得可真俊!”
“瞧这眉眼,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大了准是个美人坯子。”
“林二家有福气啊,添了个这么好看的孙女。”
林景欢听着这些话,下巴微微抬起来,脸上的得意掩都掩不住。
那是,他们家阿枣,当然好看。
阿枣被他抱着,也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新奇的世界。
三月里,沈行禛照例来了两趟。
一趟是月初,给林三野送了几本新寻来的文集,又给林景欢带了县城新出的点心。
一趟是月底,正赶上林满仓带着学徒们造完了第二架水车。
沈行禛跟着林景欢去河边看了,那水车架在河湾处,随着水流缓缓转动,水斗一个接一个把河水提上来,倒进木槽里,顺着水渠流进旁边的田地里。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许久,才道:“此物若能在全县推广,可解无数农户灌溉之困。伯父这一功,利在千秋。”
林景欢听他这么说,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道:“我爹就是会点木工活,也没想那么多。”
沈行禛摇摇头,认真道:“莫要妄自菲薄。伯父此举,惠及的是一方百姓。日后若能上报朝廷,列入农书,流芳百世也未可知。”
林景欢被他说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过他很快想起另一件事,忽然叹了口气。
沈行禛侧头看他:“怎么了?”
林景欢道:“水车是做好了,可那功劳,还不知道能不能落到我爹头上呢。”
他把里正的事说了一遍。
去年他那个救溺水之人的法子,里正答应得好好的,说替他向知县老爷讨赏。结果大半年过去了,连个响儿都没有。
这回要不是三哥提起,里正怕是压根想不起来这茬。
这次水车的事,谁知道他会不会又敷衍了事?
要是他们家有门路,能直接递到县太爷跟前,哪还用得着求里正?
可他们就是普通农户,除了沈行禛,一个当官的都不认识。
不对……
林景欢忽然想起一个人。
陈开度。
县丞家的少爷,沈行禛的同窗。
要是里正这回再糊弄他们,说不得只能托沈行禛找陈开度帮忙了。
只是前面已经麻烦过人家两次,再去麻烦他,这人情债可不好还啊。
沈行禛看着他这副苦恼的模样,眉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落在林景欢头顶。
那只手带着一点温热,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又揉了揉。
林景欢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眼看他。
沈行禛已经收回手,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些让人安心的笃定。
“无妨。”
“这事我来想办法。”
阳光从柳枝间漏下来,落在沈行禛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温柔。
林景欢忽然就觉得,心里那点烦恼,好像也没那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