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春风拂面,杨柳依依。
县学里,甲字班的学生们正在上课。
今日讲的是《孟子》,夫子正讲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一章,抑扬顿挫,声如洪钟。
沈行禛坐在靠窗的位置,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卷,神色专注。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轻轻叩了叩门。
夫子停下讲读,朝门口看去。
门被推开,一年轻人探进半个身子,低声道:“夫子,知县大人来视学了,正在隔壁班查课,一会儿就到这边来。”
夫子神色一凛,连忙整了整衣冠。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学生们都坐直了身子,大气不敢出。
周知县身为本县父母官,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来县学视学,或抽查课业,或亲自指点,以此勉励学子。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脚步声由远及近。
知县周大人步入甲字班,身后跟着县学教谕和几名随从。
夫子连忙起身行礼,学生们也齐齐站起,躬身作揖。
周知县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
“诸位不必拘礼,本官今日闲来无事,过来听听。”
夫子躬身道:“大人亲临指点,是我等之幸。”
周知县在堂上落座,目光扫过在座诸生,缓缓开口。
“今日所讲何书?”
夫子忙道:“回大人,今日讲《孟子》‘盛德之士’一章。”
周知县点点头:“此章所言君臣父子之义,正是儒家立身之本。在座诸生可曾领会其中深意?”
他略微停顿,忽然点名:“望远,你来说说,‘盛德之士’一章,其要义何在?”
被点到名的陈开度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拱手道:“回大人,学生以为……”
他说得磕磕绊绊,但好歹把意思表达清楚了。
周知县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
“坐下吧。”
陈开度如释重负,悄悄抹了把额角的汗。
周知县背着手在教舍里走了一圈,随意看了几个学子的课业,又随口问了几句。
有个学子答得不错,他便多说了几句:“学问之道,贵在日积月累,不可急于求成。你们这个年纪,能把四书五经读透,把文章做通,将来下场应试,便有了七八分把握。”
那学子连连点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周知县又问了几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在某处停住。
“沈行禛。”
沈行禛站起身来,垂手而立,神色平静。
“学生见过大人!”
周知县看着他,问道:“你方才听课,可有什么心得?”
沈行禛略一思索,答道:“回大人,学生以为,方才夫子所讲‘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乃是孟子论道之根本。”
“德至盛者,虽君父亦不能以势屈之。孟子此言,非为轻君父,实乃重德行。德之不修,虽位极人臣,亦不足贵;德之既修,虽布衣之士,亦可与君父抗礼。”
周知县听完,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涉及经义、史论、时务,沈行禛一一作答,不疾不徐,条理清晰,既无卖弄之态,亦无怯懦之色。
周知县略一沉吟,再次提问道:“《论语》有云,‘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此话何解?”
沈行禛略作思索,便从容答道:“夫子此言,乃治国之道。”
“敬事而信,谓治国者当谨慎政事,取信于民。节用而爱人,谓当节省用度,爱护百姓。使民以时,谓役使民力当合农时,不可妨害生产。”
他顿了顿,继续道:“学生以为,此三者,敬事为纲,信、爱、时三者皆为敬事之实。敬事则不敢轻慢,不敢轻慢则必节用,节用则民力得养,民力得养则可使以时。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周知县听毕,又道:“若将此言用于今日之宁远县,你以为当如何?”
沈行禛微一沉吟。
这个问题,看似考他,实则考的是他对地方事务的了解。
他略作思索,便道:“回县尊,学生斗胆妄言。”
“节用爱人,使民以时,此二句,恰是今日春耕最切要的道理。”
周知县微微挑眉:“哦?说来听听。”
沈行禛道:“春耕在即,农户最盼的,无非两件事。一曰人力不误,二曰田地得水。”
“人力不误,便是‘使民以时’。官府若有徭役,当避开春耕,不夺农时。此事县尊一向做得极好,学生多次听闻乡邻感念。”
周知县听到此处,面上微微露出笑意。
沈行禛续道:“至于田地得水,便是‘节用爱人’的实处。”
“本县地势,沿河之地灌溉尚可,离河稍远之处,便只能靠天吃饭。若遇旱年,农户挑水浇地,一日不过数亩,辛苦异常,收成却未必保得住。”
“若能改良农具,兴修水利,使河水自流入田,便能省下无数民力,使百姓得以深耕细作,此乃真正的‘节用爱人’。”
周知县捻须思忖不语,目光却沉了几分。
灌溉之事,确实是春耕的头等大事。
今年开春以来,他就一直在为这事发愁。
宁远县虽依山傍水,清河、白水两条河穿境而过,可沿河两岸的田地有限,离河远的那些地,还是得靠天吃饭。
若是遇上旱年或涝年,庄稼歉收,百姓就得饿肚子。
去年收成尚可,今年雨水如何,谁也不敢保准。
他正欲开口,忽然想起一事。
前些日子,清河镇下辖某村里正来报,说村里有百姓造出一种水车,不需人力畜力,便可引水入田。
当时他只是略扫了一眼,并未在意。
毕竟这些年,底下人报上来的“奇技淫巧”数不胜数,十有八九是夸大其词,想讨些赏钱。
可此刻听沈行禛说起水利之事,他忽然又想起那封禀报来。
若那水车真如那里正所说,不需人力畜力便能引水入田……
周知县心中微微一动。
不过,他很快又按下这个念头。
此事是否属实,还得亲眼看过才知道。
里正虚报邀功的事,他见得太多了。
什么奇花异草、祥瑞吉兆,报上来一堆,最后查证全是假的。
改日若有空闲,不如亲自去那村子走一趟,瞧瞧那水车究竟是真是假。
对了,那村子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大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