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除夕这日，宫里照例设了家宴。
殿中金烛高烧，满案珍馐，一派天家气象。
弘定帝居首，三位皇子列坐于下，另有几位有子嗣的嫔妃在侧相陪。
今日是家宴，不比朝会那般肃穆，殿中气氛也和缓许多。
弘定帝饮了两杯酒，面上微有暖意，侧头吩咐常顺：“这几样菜色不错，分赐下去吧。”
常顺应声，领着小内侍将几道菜逐一送到几位皇子案前。
李元禧起身谢恩，弘定帝摆摆手，又让常顺给太子添了一碗热汤：“你身子清减了，多用些。”
李元禧道：“儿臣身子好着呢，倒是父皇批折子太勤，夜里睡得晚，该多进些滋补的。”
弘定帝失笑：“你倒管起朕来了。”
李元禧一脸认真：“父皇是天子，天子身子康健，才是万民之福。太傅前儿还念呢，说父皇夜里又熬了。”
父子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旁人几乎插不进嘴。
大皇子李元琮端起案上的酒杯，先朝着上首遥遥一举，笑着道：“父皇说得极是。”
“儿臣瞧着，四弟这些日子确实清减了不少，想是年下事忙，又惦着各地雪灾，没能好生歇息。”
他说完，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上带着几分做兄长的关切：“四弟往后别整日埋在东宫读书，也得多保重身子，若累坏了，父皇要心疼，为兄也过意不去。”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太子，又显得自己体恤手足。
弘定帝听了，面上神色缓和不少，点了点头：“元琮说得是。你是做兄长的，往后多提点着你四弟。”
李元琮忙道：“父皇言重了。四弟是储君，儿臣哪敢说提点，不过是平日里多留心些，能照拂便照拂。”
他说话时，面容恭谨，眉宇间那点久病初愈的憔悴，反倒更添了几分真诚。
就好像这满殿的人里，再没有谁比他这个做兄长的更盼着太子好了。
李元珣坐在李元琮下首，指腹慢慢摩挲着酒杯，唇边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父皇待这个四弟如何，他早已习惯，眼里看着，心里半点波澜也无。
只是这大皇兄，灌下几杯黄汤，竟也能把戏演得这样好。
他冷眼看着上首那副父慈子孝的光景，心里嗤了一声。
笑吧。
瞧你们还能笑上几日。
想到这里，他面上也跟着挂出几分温良恭谨的笑意，起身朝弘定帝敬了一杯，说了几句讨巧的吉祥话，又朝太子和大皇子举了举杯，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这顿家宴到底没出什么差错，兄弟三人把酒言欢，妃嫔们在旁凑趣，倒真像一幅天伦之乐。
长宁侯府这边，亦是其乐融融。
杨太夫人穿了件石青色团花万福袄，额上勒着嵌翡翠的抹额，坐在上首，长子闻靖远、次子闻靖川陪在左右，大儿媳崔氏在一旁沏茶。
小辈们分坐两侧，叽叽喳喳说起年夜饭后要放何种烟花。
“咱们玩捉细作吧！”六郎闻玉松兴致勃勃地提议，“我前儿在文会上学会的，可有意思了。”
五娘闻玉桃头一个响应，四郎闻玉柏也道好。
闻玉溪嫌跟小屁孩玩这没意思，只坐在原处饮茶，被妹妹拽着袖子也纹丝不动。
杨太夫人笑呵呵地看着孩子们闹成一团。
闻殊白却在这满堂笑闹里起身，走到杨太夫人跟前行了一礼，道：“祖母，孙儿还有些事，想先行告退。”
杨太夫人正含笑听着小辈笑闹，闻声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看着眼前这个好不容易才寻回来的孙儿，半晌，轻叹了口气：“去吧。你如今大了，祖母也拦你不得。”
她顿了顿，到底还是添了一句：“只是，若真认定了人家，寻个日子把人带回来，让祖母瞧瞧。”
她心里却忍不住叹气。
这孩子，也不想想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
大节下的，满京城哪家不是阖家团圆守岁，偏他非往人家家里跑。
杨太夫人素来不是那等苛刻的老人家，可到底也觉着，这般巴巴地贴上去，像个什么样子。
闻殊白闻言，神色未变，只道：“孙儿记下了。等时机合适，定带他回来给祖母请安。”
闻靖川重重哼了一声，黑着脸别过头去，到底没说什么。
等闻殊白一走，杨太夫人转头数落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儿子，你就不能给个好脸？”
闻靖川气笑：“我哪儿敢给他摆脸色。这混小子如今翅膀硬着呢，何曾把我这个老子放在眼里。”
他嘴上这般说，嘴角却到底没压住。
自打闻殊白进了京郊大营，可没少给他长脸。
头一回随军剿匪，旁人躲还来不及，他偏带了几个斥候摸进山寨，一把火烧了粮草，还砍了匪首首级。
前些日子大营演武，他又拔了头筹，几个老将抢着要往上给他报功。
他闻靖川半辈子在军中挣下的名声，眼瞅着就要叫这混小子盖过去。
可当爹的，见儿子出息，哪能不打心眼里高兴。
不过就是想端一端当爹的架子罢了。
再说王家这头，一家子吃过年夜饭，正围在堂屋里守岁。
王有年陪着他爹说话，又有几个侄子在屋里外头跑来跑去，时不时传出一阵脆生生的笑。
这时敲门声响起，王有年忙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见闻殊白披着霜色站在外头，斗篷上落了一层细雪，先是一怔，随即咧嘴笑了。
闻殊白看着他，眉目松动了几分：“年年，新春吉乐。”
“吉乐吉乐，你也吉乐！”王有年高兴坏了，一把攥住他冰凉的手，往自己袖子里揣，拉着他往屋里走。
“快进来，外头冻死个人，我娘正煮饺子呢，你赶巧了。”
门在身后合上，一院暖光融融。
长盛街的小院里，陈阿圆捧着肚子坐在火炉边，袁朗在一旁替他剥橘子，一瓣一瓣喂到嘴边。
陆长风拎了坛酒进来，笑道：“大过年的，喝一坛。”
陈阿圆道：“师傅，我如今沾不得酒，您与袁朗多喝两盅。”
袁朗忙道：“我陪师傅喝。”
陆长风喝得畅快，末了掏出两个红封，一人手里塞了一个：“拿着，压岁钱。虽说是你们两口子当家了，可在老子眼里，还是毛头小子。”
“等过了年，孩子落了地，老子再给他发个大的。”
陈阿圆捏着红封笑起来：“那我就替孩子先谢过他师公了。”
城南宋家。
宋青禾跟着爷爷和伯父一家过年，桌上简简单单几道菜配着一壶浊酒，虽不丰盛，倒也齐整热闹。
宋青禾忙里忙外帮衬，洗碗擦桌，又给爷爷添了碗热汤。
他这两年长高了些，人也白净了，手脚又勤快，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沉稳从容的气度。
宋富贵坐在桌边，端着酒碗，瞧着侄子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忽然就是一叹。
过了这个年，禾哥儿就整二十了。
二十岁的哥儿，在大晋已算是老哥儿了。
当初刚把人接回来时，他原也想过给他说门亲。
可又怕禾哥儿误会，以为他这个做大伯的嫌他吃闲饭，急着把人打发出去。
他思前想后几番，到底没敢开口，只先托人给找了个帮厨的活儿，想着让他先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哪料想这孩子争气，进了醉仙居没多少日子，就叫王师傅看中了，收作徒弟，一门心思跟着学手艺。
这么一来，婚事便又耽搁下了。
宋富贵寻思着，等开了春，说什么也得替禾哥儿相看相看，总不好叫他一直这么单着。
二十岁的哥儿，再拖下去，越发不好说人家了。
宋青禾不知大伯心里这些盘算，正给爷爷夹菜，又跟堂弟堂妹说笑，一屋子其乐融融。
再说林家这边，从初一到初三，走亲访友，迎来送往，日日都热闹。
走亲之余，家里人便聚在堂屋里搓麻将，牌声噼啪，倒比外头的炮仗声还热烈。
年节很快过去。
正月里铺子开市，各家掌柜伙计都早早回来，把铺面重新扫洒干净，门口挂起新灯笼，噼里啪啦放几串鞭炮，讨个开门红。
状元坊、牙具铺、锦绣庄陆续开了张。
仗着年节余兴，生意倒比年前还红火了几日。
转眼便到了元宵。
去年此时，他们一家子才进京，正是头一回看京城灯会，满街花灯，人山人海，那份新奇热闹，如今想来还历历在目。
今年的元宵，林景欢却是出不去了。
他身子不便，灯市里人挤人，若磕着碰着可不是玩的。
王荞花发下话来，今年都在家待着，哪也不许去。
沈行禛也留在家中陪他，只林秋雁领着赵明安几个孩子出去看灯，林三野跟在一旁护着，省得人多走散了。
正月十五一过，各衙署重新开印，百官回朝。
礼部上下却又忙得人仰马翻，无他，太子大婚的日子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