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婚的日子,礼部择定在三月十六。
年前便已定了章程,一应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诸礼,都按部就班地办了下来。
临到开春,礼部还要先操办孟春时飨。
这孟春时飨,是大晋开国便定下的礼制。
每年春日,天子亲率宗室百官,至太庙祭祀列祖列宗,告春祭之始,为开年第一大典。
偏今年不巧,弘定帝前几日偶感风寒,连着两日不曾临朝。
朝中便有大臣上疏,说天子不宜抱恙行祭,恐于龙体有损,不如由太子代祭。
弘定帝准了。
旨意下来,李元禧便往斋宫去了,沐浴更衣,预备斋戒。
这日散值后,沈行禛与梁清淮、钱惟诚、陆之诚几个,在城东一条僻静巷子里寻了家小馆子。
馆子不大,只摆得下五六张桌,胜在清静,菜也做得地道。
沈行禛升了郎中,早该做东请一场,只是户部那摊子事缠得脱不开身,又赶上孙茂一案闹得满城风雨,不好张扬,便一直拖到今日。
几碟小菜,一壶温酒,倒也自在。
沈行禛给几人满上酒,道:“一拖竟拖到了今日,我先自罚一杯。”
陆之诚笑他:“你如今是户部红人,能约出来一趟可不容易。”
沈行禛举杯饮尽,众人皆陪了一杯。
正喝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原来这小馆子后巷出去,正对着几间客栈,住的尽是进京赶考的学子。
这会儿想是念书念得乏了,便凑在一处争辩起来。
“《惟义所在》一篇,当以义利之辨立骨,若通篇只谈义字,便落了下乘!”
“你懂什么,县试最重破题,你连破题都破偏了,还谈什么立骨!”
“我哪里破了偏?义者,事之宜也。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破题正大光明,如何偏了?”
“正大光明是正大光明,可你后头全没接住,硬把商贾货殖也扯进来,这不是自乱阵脚么!”
“你莫不是把这段经文又跟四书注疏记混了?此处注疏明明说的是出处取舍,你偏要往财货上引!”
“你才记混了!我分明……”
“都别吵了,让程兄评评理。程兄,你说,这‘惟义所在’到底该怎么破?”
“程兄程兄,你方才一直不言语,是不是早有了成算?快说出来,也好叫我们心服。”
那叫“程兄”的学子被推到人前,不紧不慢地摇了两下头:“依我看,破题不在高下,而在贴切。‘义’字从心从善,便该从‘心之所安’处落笔。”
“至若义利之辨,那是圣贤书里的常谈,若只翻来覆去地说,反倒见不出新意。”
“胡说八道!县试考官最看重的便是正脉,你弄这些讨巧的……”先前那学子登时又急了,新一轮争论立时又吵了起来。
沈行禛几人隔窗听着,皆是一笑。
当年他们不也是这般,与三五同窗激辩时策,为一字一词争得面红耳赤,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那时身在局外,只觉满怀抱负,恨不能立时登科,一展所学。
而今真入了这官场,方知其中艰深,哪里是纸上一道策论便能说尽的。
万寿恩科已传旨四方,下个月各地便要开县试。
京城里的学子们更是日夜苦读,只盼着能在这恩科里博个出身。
陆之诚听了一会儿,笑着摇头:“到底是年轻人,火气旺。”
梁清淮道:“读书人要没这点血性,那才叫没了气性。”
沈行禛也笑:“且让他们争去。来,喝酒。”
钱惟诚执杯,浅啜一口,慢慢道:“说来,我下月便要离了翰林院,调去吏部了。”
翰林院虽号称储相之地,清贵无双,可说到底,多是在文墨卷帙之间打转,鲜少真正经手庶务。
本朝不成文的惯例,高门子弟在翰林攒下资历、立下清名之后,便多谋求转去六部。
一来可亲理实务,知晓一司一部的运转规矩,二来也能广结人脉,为日后独当一面积攒根基。
翰林三年,抵不过部院一年历练,这话虽糙,理却不糙。
梁清淮放下酒杯,道:“我还是留在翰林院。”
他素性淡泊,本无意与人争逐,倒觉得翰林院清静,就留在院里继续磨他的学问。
他自己也看得透,以他的性子,与其去六部钻营,不如留在翰林,把这几年的时光用来修书立言。
陆之诚这时接了话:“我家里替我打点好了,过阵子便去礼部。如今太子大婚在即,礼部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正缺人手。”
沈行禛道:“礼部仪制司掌五礼,比不得翰林清闲,却最磨性子。你素来机变,去那倒不亏。”
陆之诚苦笑道:“沈兄就别说便宜话了。我何尝不知这就是个苦差事,旁人推都推不及,偏我家里觉得是个机会,连反悔的余地都没给我留。”
钱惟诚道:“你既明白,还肯去,便说明心里也认了。总强过在翰林院里一日日空耗着。吏部那边虽也忙,可比礼部还是松快些。”
他们同榜登科,本该是同年之谊最浅的几个,偏又分在同一间史馆办差,朝夕相对了大半年,倒比旁人多了几分同窗的情分。
此一别,各入部曹,虽同在京中,到底不似从前那般抬头便见。
陆之诚难得收了嬉笑,正色道:“当初咱们四人一同中榜,又同入翰林,如今各奔东西,也算不得散。沈兄,你先行一步,我们随后便来。”
钱惟诚也道:“都在京中,来日方长。”
梁清淮只笑了笑,举杯道:“山高水长,各留此心。”
四人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涩后回甘。
此刻杯酒之间,既是各自珍重,也是来日可期。
太庙在皇城东南,殿宇巍峨,松柏森森。
孟春时飨的祭典,礼部上下忙了足有半月。
祭典有祭典的仪程,从祭器的清洗陈设,到祭品的采办分类,再到百官站位的排布,一概疏忽不得。
陆之诚既已调去了礼部,上头便把他拨去协办。
他头一回经手这般隆重的祭典,自然不敢懈怠,可到底年轻,又生得面嫩,那些久在礼部的老吏便不怎么拿他当回事。
说是什么协办,实则谁都能使唤他。
“陆主事,去看看祭器摆放的方向正不正。”
“陆主事,把这份清单拿去核对。”
“陆主事,正门外头的仪仗,你去盯着。”
一整天下来,他腿都跑细了。
偏这几日京城没下雪,风却刮得厉害,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陆之诚心里直叫苦。
早知如此,还不如在翰林院抄书,好歹有口热茶喝。
正抱着一摞祭器册子往东庑走,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那气味若有若无,混在风里,本不易察觉。
可陆之诚鼻子向来灵,又刚让人引着看过几处放祭器的库房,对这类味道格外敏感。
他驻了脚,循着气味走了几步。
绕过一道矮墙,便见墙根下,一个五短身材、面容憨厚的汉子正提着一只木桶,弯着腰,拿刷子往一排靠墙的木架上涂着什么。
那木架足有十几层,每层都蒙着油布,瞧着是放祭器陈设用的。
“你是哪里的?这会儿怎么还在这刷桐油?”陆之诚走过去,问了一句。
那汉子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个年轻官员,忙直起身,赔着笑道:“回大人的话,小的是这太庙里的杂役,叫胡大。”
“天冷风干,木头架子容易生虫,管事的说趁这两日得空,赶紧刷上一层桐油,防潮防蛀。”
他说着,把刷子在桶边沥了沥,深褐色的桐油顺着刷头淌下来,滴进桶里,发出黏腻的轻响。
陆之诚看了一眼那木架底下,果然铺着几块旧油布,边角都压得严实。
他点了点头,道:“仔细着些,别溅到旁边的柱子上。太庙里的一砖一木都动不得。”
“小的省得。”那汉子憨笑道,“大人放心,小的在这太庙做了快十年了,闭着眼也不会洒出来一滴。”
陆之诚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汉子正蹲在木架前,刷子一下一下地抹着,动作娴熟麻利,瞧着再寻常不过。
他摇摇头,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压下去,加快脚步往东庑去了。
日头渐渐升高,太庙前的仪仗已列得整整齐齐。
陆之诚把那摞册子交到东庑,又被人叫去前殿核香案。
他一路小跑,经过西廊时,眼角余光瞥见方才那口刷了桐油的木架,已被人抬到了殿侧的祭器棚里,搁在满架青铜祭器后头,并不打眼。
他脚下没停,心里却莫名打了个突。
只是前头又有人在喊他,他应了一声,便把这事丢到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