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坊这阵子的买卖,比年前还红火。
正月初六开市,学子们便闻风而来,把门槛都要踏破了。
都是来买状元包的。
也不知打哪儿传出去的话,说新科状元沈大人当初赶考时,背的就是这家的状元包,一考便中了魁首。
这话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可宁可信其有,京城里但凡要下场考试的学子,谁不想沾一沾状元郎的喜气。
于是这些日子,状元包卖得格外好,就连那价钱不甚便宜的翰林包,也顺带着卖出不少。
去状元坊的学子们买完包,总要再顺上一方好墨、一管好笔,铺子里的生意翻着番地往上蹿。
林二斗每天关铺子算账,看着银子进得哗哗的,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晚饭桌上,他端着碗,眉飞色舞地说:“我跟姜掌柜约好了,过几日便谈,把咱这铺面买下来。”
“老租着,到底不踏实。还有,城东那一片我瞧过了,再盘一间,把状元坊往大了做。”
林景欢一听,啪啪鼓起掌来:“二哥有志气!你尽管放手去做,我双手双脚支持!”
林二斗斜他一眼:“不用你双手双脚,你来这个就行。”
他说完,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中指飞快地捻了捻,做了个数钞票的手势。
林景欢拍开他的手,嫌弃道:“去去去,就知道管我要钱,铺子挣的银子都进你口袋了,还跟我这儿哭穷。”
林二斗叫起屈来:“什么叫都进我口袋了?我这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挣的银子转手又填进铺子里,我自个儿能落下几个?”
“你摸摸良心,这半年我连件新袍子都没舍得做。”
“你少来,你身上那件袍子还是上月新裁的,我亲眼看着二嫂给你量的。”林景欢毫不客气拆穿他。
林二斗被噎了一下,干咳两声,索性把账摊开来说:“你当这铺子是白捡的?我算给你听,盘下现在这铺子,连地契加房契,怎么也得这个数。”
他比了个五。
“再盘间新的,地段不能差,最好还在贡院左近,前店后库,光租金、漆墙、打货、招人,没这个数下不来。”
他又比了个八。
“你算算,这都多少了。我跟你二嫂这两年攒的那点家底,全填进去都不够,还不得指着你贴补些。”
林景欢心里门清,才不信他这套哭穷的鬼话。
坑西洋使臣那回,二哥手里可没少赚,那些银子都够盘两三间铺子了。
不过他心里也明白,二哥精得很,若是新铺子他一文不出,往后分红自然也分不到多少。
所以这入股的钱他不能不出。
林景欢便道:“行了行了,别跟我这儿卖惨。你要多少,回头自个儿找珠珠支银子去。”
林二斗立刻喜滋滋道:“得嘞!还是我弟疼我。”
李绣红这时也开了腔:“欢哥儿,正好,你帮我合计合计。我那小食铺子过了年生意也好,我想在西市再开一家。那地方离泰丰楼近,下工的多,客源不愁。”
林景欢道:“大嫂这主意好。西市那边脚夫、铺子伙计多,开在那一准赔不了。”
林大实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到底又把话咽了回去,只闷头扒了口饭。
林二斗说干就干,第二日便叫上周房阳去看了几处铺面。
城东贡院左近有一处两进的铺子,前店后库,位置极好,就是价钱不低。
他前后跑了几日,磨破了嘴皮子,总算把价钱谈下来。
又四处寻靠谱的工匠,准备过了元宵就动工拾掇,赶在县试放榜前开张,好再蹭一波恩科的热度。
林景欢得空便去了趟长盛街。
阿圆月份大了,身子沉,不便出门,都是林景欢过去瞧他。
一见面两人便凑到一处,嘀嘀咕咕说起话来。
说的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说着说着,陈阿圆忽然不言语了,手搁在肚子上,眉头拧着。
林景欢瞧出不对,便问:“怎么了?”
陈阿圆叹了口气:“这几日我心里头总不安生,夜里也睡不实,想东想西的。”
“是不是临近生产,心里头害怕了?”
陈阿圆撇了撇嘴:“谁怕了。我这是……哎呀,就是心里不踏实,一闭上眼净想些有的没的。”
“那还不叫怕?”林景欢嗤他,又缓了语气,“要我说,还是把婶子接来吧。有亲娘在跟前,你心里也踏实。”
“我也想啊。”陈阿圆愁得眉毛都皱到一起,“袁朗原说要告假几日回去接我娘,谁料他上头临时有事,硬是没准假。”
“我正为这事烦呢,又不好催他。”
他说着,摸了摸肚子:“这小子这几日踢得可凶,夜里也不消停,跟小耗子似的,可不越想越怕。”
林景欢道:“这还不容易。”
“赵四哥过几日要往京城送货,我托他顺道把婶子捎来就是了。他们乡里乡亲一道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陈阿圆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就亮了,拍着大腿道:“对呀,我怎么把赵四哥给忘了!”
他这一拍,倒把自己肚子里的那位拍得动了一动,忙又拿手按了按肚皮。
林景欢看了一眼陈阿圆的肚子,又下意识摸了摸自个儿还只显了一小团的小腹。
想到再过几个月,自己也要这般大腹便便,也要疼上那么一遭,便不由有些发怵。
且说袁朗此时正带着一队弟兄,在京城到太庙的大道旁设岗。
孟春时飨,太子代天子祭祖,陛下特旨,从京郊大营抽调了一小部分官兵协防,袁朗正是奉命办差的校尉之一。
太子一行此时已到了太庙。
秦峥领着金吾卫,将太庙里里外外巡防了一遍。
角门、侧殿、神道、碑亭,每一处都亲自看过。
陆之诚则和几个礼部同僚守在东配殿外,负责祭前器具的最后核验。
一整日,他这右眼便突突地跳,跳得他心浮气躁,总觉得要出点什么事。
太庙里松柏森森,白日里也透着一股子沉沉的阴气,越发让人喘不过气。
他把那几十箱祭器一遍遍核对,又沿着正殿到东庑、西庑转了三四回,什么都没查出来。
最后他停在祭器棚前,鬼使神差地,又往那一排木架上看了一眼。
那些木架安安静静地摆在那儿,桐油味早散得干干爽爽,不仔细嗅,几乎闻不出来。
他皱了皱眉,又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
干透了。
一旁的同僚过来催他,说外头礼官已到,该铺陈祭器了。
陆之诚应了一声,脚步却像钉在地上。
“怎么了?”那同僚问。
陆之诚盯着那排架子,半晌,才缓缓收回手,道:“没什么,走吧。”
是夜,李元禧宿在太庙斋宫,内外肃静,只闻更鼓。
翌日,孟春时飨如仪举行。
钟鼓齐鸣,百官皆着朝服,按品级肃立两侧。
陆之诚立在礼部班列之中,虽一夜没睡好,仍打足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差错。
李元禧身着玄衣纁裳,依礼官唱引,至神位前上香、献帛、读祝、行三拜九叩。
他按品仪一丝不苟,殿堂里只闻玉磬轻响和礼官悠长的唱喝声。
忽然,大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啪”、“啪”声。
那声音被祭乐压着,初时无人留意。
待众人察觉时,殿角已窜起青白色浓烟。
“走水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殿中霎时大乱。
明德香案火柱已腾起半尺,火舌顺着幔帐蔓延,焦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秦峥一把拉过李元禧,抬手拨开落下的幔帐,护着他往外突围。
“保护殿下!”
金吾卫与内侍一拥上前,将李元禧层层护住,往外疾退。
殿外也乱作一团。
守候的京郊大营兵士和礼部官差有的取桶打水,有的惊呼奔走。
袁朗一直守在西角门外,早在那第一缕黑烟升起时,他便猛地回头,领人冲向侧门取水。
风势不大,火却起得极快。
几路人拼死扑救,水一桶一桶地泼将进去,又抬来麻布浸湿了去扑打。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喊了一声:“看!那烟!”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太庙上空,滚滚黑烟竟徐徐聚拢,在殿脊上方拧成一股,蜿蜒而上。
那形状分明像一条翻涌的黑龙,张牙舞爪,直冲天际。
庭中顿时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高呼:“天降异象!天降异象!”
太子代天子祭祖,太庙之上,黑烟成龙。
这兆头,谁敢妄言。
火势终被扑灭。
太庙正殿烧去了一角,好在神主龛位未曾损毁。
待火场稍冷,宫人拨开残灰,便有人忽然叫了起来。
“墙壁上有字!”
这一声不高,却足以叫殿中人人变色。
只见那被浓烟熏黑的墙壁上,竟显出几行字来。
那字色作暗金,隐在焦痕之间,起初被烟灰掩着,瞧不分明。
待宫人用软布轻轻拂去浮灰,那几行字便愈发清晰。
“龙潜于渊,天命在焉。日月同辉,紫微归垣。”
十六个字,笔力苍劲,如刀刻斧凿一般,深深嵌在神龛背后的旧砖之上。
一时间,满殿死寂。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向李元禧。
这谶语之意,再清楚不过。
龙潜于渊,天命在焉。
日月同辉,紫微归垣。
紫微者,帝星也。
归垣者,归位也。
这谶语之意,再明白不过。
太子代祭太庙,上苍便降下如此异象。
烟聚成龙,神壁显谶,无一不是昭示天命所归,真龙在潜。
四周的臣子们神色各异,有人掩不住喜色,有人骇然退后半步。
而李元禧立在一片狼藉之中,望着那几行黑烟缭绕的字迹,面上惊疑不定,眼底深处,却似有暗流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