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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克罗斯盯着坐在自己床边的吉迪恩，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对方刚才说的那句话听错了，开口道：“你再说上一遍。”
吉迪恩刻意放缓语速，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那个年轻人杀死了英灵加雷奥斯。”
病房里面安静了几秒钟，奈克罗斯的眼皮跳了跳，问道：“他单独一个人？”
吉迪恩点了点头，回答道：“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那个年轻人正面击杀了那个英灵。这个消息已经传遍白河城了。”
吉迪恩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这件事现在连街边那些卖烤饼的小贩都已经知道了。再过几天，这条消息大概也就传遍王国北部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吉迪恩把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从空间道具里面摸了出来。
吉迪恩原本并不太想让奈克罗斯看到这份报纸。
老友有多看重那个年轻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过，”吉迪恩把报纸放在床边，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他杀死了英灵之后，也死在了地下城里面。”
“死了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奈克罗斯听到这个结局以后，刚才那种震惊的情绪反而稍稍缓和了下来。
要是那个年轻人在杀死加雷奥斯之后，还能活蹦乱跳地走出地下城，奈克罗斯真会怀疑，自己这大半辈子的战斗经验是不是全白攒了。
奈克罗斯虽然已经想通了，但是还是为这么一个年轻人感到惋惜。那个年轻人原本应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发生了这样的事，圣迹编纂院那边恐怕也坐不住了吧？”
“消息传开的当天，那边就已经出手了。”
吉迪恩点了点头。
两人年轻的时候，所在冒险团的副团长，在退役以后正好被调进了王都的圣迹编纂院。
也正是靠着这一层关系，吉迪恩对那个地方才有了不少了解。
圣迹编纂院的地位跟真理法师议会差不多，不过这个机构既不研究魔法，也不研究科技，专门负责的就是研究和保存“历史”。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历史跟人们对英雄的信仰，只要汇聚在了一起，就会形成一种强大的概念力量。
历史投影也会由此出现，那些已经死去的英雄，还能够以英灵的姿态再次降临。
而在编纂院里面，甚至还有一类少见的职业者，他们被称为【降灵学者】，可以通过仪式，暂时借用史册里面那些英灵的力量。
诸王时代留下来的那些王者，名声最响，得到的信仰也很丰厚，自然就成了这类职业者最偏爱的对象。
所以说，加雷奥斯败给了兰斯，对圣迹编纂院来说，就跟屋顶塌了没什么两样。
奈克罗斯皱着眉头说道：“英灵的力量，是会受到世人认知影响的。”
“要是所有人都相信，加雷奥斯被一个低阶的年轻人正面宰了，那他们对他的敬畏就会下降。到那个时候，他能够降下来的力量，也会跟着一起变弱。”
吉迪恩接过了话头，“偏偏编纂院最近还在筹备一场大型仪式。听说他们打算把英灵的力量跟炼金术结合起来，制造出一场接近许愿术的奇迹。”
“为了准备这件事情，编纂院已经投进去不少资源。他们当然不能看着那些重要的英灵，在这个时候损失力量。”
“所以，他们准备怎么把这件事圆回来？”
奈克罗斯倒是很好奇。
“很简单，他们宣传的就是，那个年轻人能够杀死加雷奥斯，靠的不是他本人，而是克洛维大帝留下的强大宝具。”
吉迪恩将手里的报纸往前推了过去。
“地下城的幸存者里面，已经有一位瓦伦丁家族的直系后裔站出来公开作证了。他说，那个年轻人用的，是他们家那面龙旗宝具的力量，那可是克洛维大帝的恩赐。”
奈克罗斯听完以后，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个解释确实说得过去。
克洛维大帝曾经建立过王国，赐予瓦伦丁家族的物品中存在能克制青铜龙的宝具也并不奇怪。
吉迪恩摇了摇头，“别人怎么说，我都不管。但是这套说辞，我不相信。”
“都已经有瓦伦丁的人亲自出面作证了，你怎么还是不信这套说辞？”奈克罗斯有些好奇。
“你自己看。”吉迪恩说完，便把报纸拿了起来，将报纸的头版朝向病床那边。
报纸头版的正中间，是一张由拓印水晶记录下来的黑白影像。画面是隔着天幕翻拍下来的，具体细节有些模糊，但是仍旧能看清影像中那个年轻人的头顶上长出了一对龙角。
影像下方，几乎占据了整页的标题格外醒目。
《小镇天才“兰斯”！独斗加雷奥斯，舍身救下上万冒险者！》
奈克罗斯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名字上。
“死去的是他……”
他说出的这句话，带着点恍惚。
奈克罗斯接过报纸以后，便慢慢地往后翻了起来。这篇报道一共占了三个版面。
这位执笔记者将兰斯写成了一个从小就受到命运眷顾的奇迹之子。他曾经从悬崖上面跌下去，却正好被树枝接住了。为了保护同伴，他被七八只野狼围攻过，最后还是徒手赶走了狼群。他还被三楼掉下来的花盆砸中过，昏迷了数日，等到醒来的时候，身上居然没有留下伤疤。
越是往后看，奈克罗斯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这个故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喝醉酒的三流吟游诗人趴在酒桌上，胡编出来的。
可这篇报道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漏洞，而是反复强调，“大难不死的男孩”拥有强运。在文章的描述里面，他虽然原本可以依靠实力和运气独自逃生，但是到了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了留下，去为上万名陌生冒险者争取撤离的机会。
运气越是好，主动赴死也就越显得可贵。
这样的故事，也正是白河行省政务总署眼下最需要的。
眼下，十几座地下城已经出现了暴走，许多城镇被毁，大量的民众也因此流离失所。
官方需要的，就是这么一个足够耀眼的平民英雄，好把人们从恐慌和怒火里面拉出来。
兰斯救下了上万人，又死在地下城里，正好适合被塑造成这么一个英雄。
报道的后半段，又用了大量篇幅来称赞瓦伦丁家族。报道里面说，他们慷慨地借出了那面蕴含着克洛维大帝力量的龙旗，去帮助一个出身小镇的年轻人完成壮举。
看到这里，奈克罗斯才终于明白，圣迹编纂院到底做了什么。
圣迹编纂院把这场胜利拆了开来，其中一部分归给运气，一部分归给大帝的宝具，最后的一部分，则归给兰斯的自我牺牲。
这样一来，兰斯仍旧是拯救上万人的平民英雄，足以安抚民众。
加雷奥斯却已经不再是被凡人依靠个人力量击败的英灵，英灵不可战胜的印象也能勉强保住。
白河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英雄故事。
圣迹编纂院也守住了加雷奥斯的权威。
所有人都是很满意。
除了那个已经死去的年轻人。
奈克罗斯把报纸给放回床边，又低下头看着掌心的旧徽章。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早已经过了会为死亡大哭大喊的年纪。
可胸口还是有些闷。
他本以为自己在偏远的小镇熬了这么多年，终于是等到一个可以继承衣钵，替他走完冒险道路的年轻人。
到头来，却成了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明白了吧。”
吉迪恩看着报纸上面的龙角，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我们以前亲眼见过兰斯开启龙姿。当时他只是显露出龙瞳，说那是一种战斗专长，我还能够勉强相信。”
“可这一对龙角要怎么解释？”
“从幸存者描述的战斗细节看，那是很纯正的红龙血统……”
奈克罗斯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人都死了，还要去追究他生前是什么身份做什么？”
吉迪恩沉默了片刻，也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确实不适合再追查。
边境小镇出现一名没有登记的红龙血裔，影响并不会比动荡的北境突然冒出一个白龙后裔更小。
一旦要是有人借题发挥，整个白河行省都会被拖进新的政治漩涡。
病房里面只剩下炼金造物平缓的嗡鸣声。
奈克罗斯把旧徽章攥进掌心，忽然间想到了什么。
“塞西莉亚那个小姑娘，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吉迪恩的老脸顿时皱成了一团。
他早就看出来两个年轻人朝夕相处，早就发展成恋人关系了！
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向塞西莉亚背后的罗森塔尔大公交代这件事。
现在好了。
人死了，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