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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是都怪你！”吉迪恩的脸上带着幽怨的表情。
刚才自嘲的时候，他的语气还稍微有些轻松，转眼之间已经满是火气。
“你说，我该怎么开口把这件事情告诉她？当初非要让他们组队的人是你，才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当初在灰岩镇的时候，塞西莉亚是被奈克罗斯亲自托付给那个少年的，奈克罗斯还交代对方，要好好地培养她。吉迪恩那个时候就不太喜欢这小子，一个来历不明的龙裔，凭什么能够跟自己的宝贝学生走得那么近？
但是，这小子确实很有本事。
吉迪恩想从他身上挑些毛病，偏偏又挑不出什么来，那些不满便只能憋在自己的心里。
奈克罗斯听着吉迪恩的抱怨，没有开口反驳。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掌心里面的那枚旧徽章，徽章的表面布满了锈迹。
过了一会儿，奈克罗斯才轻声说道：“看到这两个孩子，我就想起我们当年的那些事。”
“本来只是想，他们能够有一个更好、更圆满的结局。”
奈克罗斯一直盼着，能够有后辈替他们这些当年的人，把那支冒险团没有走完的路继续走下去。
奈克罗斯的这番话触动了吉迪恩，他原本还有一肚子抱怨，现在也没办法再说下去了，心里反而内疚起来。
吉迪恩重新坐回了原来的椅子上，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低落。
奈克罗斯和吉迪恩都没有再说话，病房里面只剩下炼金造物在低低地嗡鸣。
吉迪恩将眼镜摘了下来，接着伸出手去，在自己发酸的眉心上揉了揉。
那副眼镜的镜片上面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瞒不了多久了。”
“明天下午，艾尔薇拉就要来白河城选绯冠骑士团，塞西莉亚也会一起过来，这件事情，她迟早都是要知道的。”
那孩子被家里接回王都以后，就一直陪在王女的身边。
这消息要是让她听到了，按她的性子，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虽然她看起来很安静，但是那也只是表面上的样子。
何况官方还准备在这些事情上面大做文章，吉迪恩一想到这里，就更加头疼。
这样一来，再想把事情瞒下去，也就更没有可能了。
官方已经通知过了，兰斯的葬礼要办得十分隆重。
除了葬礼之外，还要花上一大笔钱，请最好的雕刻大师为兰斯雕刻一尊英雄像，再将这尊英雄像永久供奉在白河城的战神泰瑞斯神殿里面，接受万人的敬仰。
吉迪恩还听说，行省荣军院的人正在试着替兰斯申报《星羽纪事》。
为了让这次申报能够通过，荣军院正在动用自己手里面的大量人脉关系和资源。
如果这一次真的申报成功了，那兰斯就能够获得“预备英灵”的资格。
在吉迪恩看来，这件事情比替兰斯办葬礼、给他立雕像还要离谱。
要知道，荣军院平时连发一笔抚恤金，都可以拖上好几个月，这一次肯为兰斯这么卖力，确实是很难得。
如今整整十八座城镇都被毁成了平地，无数人失去了自己原来的住处，只能在外面流落。
到了这种时候，民众需要有一个英雄，官方同样也需要这样的人物。
吉迪恩心里面很清楚，政务总署之所以会紧急调动资源，把兰斯的追封安排得这么夸张，就是想将地下城大范围暴走造成的恶劣影响压下去，让舆论能够稳定下来。
至于兰斯本人愿不愿意被人这样推崇，已经没有人会去问他的意见了。
吉迪恩心想，那小子如果死后还能知道这一切，想必也会觉得自己死得值。
预备英灵的资格没那么容易拿到，就算有人牺牲自己救了一万人，要拿到这个资格，还得有官方在背后帮忙，也得有惊人的运气。
想到兰斯跟英灵加雷奥斯之间的事，吉迪恩也只能暂时苦中作乐。
毕竟加雷奥斯这个王者死在了凡人手里，而亲手杀死他的那个凡人，正是兰斯。
吉迪恩在心里想，兰斯要是真的进了英灵殿，又在里面碰上加雷奥斯，到时候两个人见了面，该有多尴尬？
两人真要在英灵殿里遇见，难道还要点一下头，互相打声招呼？
……
在通往白河城的宽阔驿道上，马车正摇摇晃晃地行驶着。
兰斯坐在车厢里面，听同车的商人讲故事，对方讲得十分生动，他听得也很震撼。
车厢不大，里面挤着五六个人，汗味跟烟草味混在一起，还夹着从货箱里面飘出来的香料味。
兰斯问道：“大难不死的男孩，从小就乐于助人，经历过磨难以后还是那么善良，还经常无私地帮助长辈？世上真有这种圣人？”
他听得咂了咂嘴：“你是说，他小时候为了掩护同伴，独自被三头疯狼围攻，重伤昏迷之前还咬死了其中一头？普通小孩的体魄，都有这么强吗？”
兰斯对面的胖商人拍着腿大笑：“最近酒馆里面都在传，人人都是这么说的，难道还会编故事来骗我们？”
兰斯好奇地追问：“那他长大以后，又怎么样了？”
按他前世看小说的经验，这样光辉的英雄，后面多半会遭到背叛，然后再黑化，这样的故事才够吸引人。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听说他在一次夏季冠冕中……”
胖商人正要接着往下讲，车轮重重地碾过青石，车厢跟着颠了一下。
车夫掀开车帘，喊道：“白河城到了！”
众人停下交谈，挤到车窗边上，朝外望去。
他们这会儿正停在一座山丘上，从这里往下看，便能看到不远处那座规模庞大、十分繁华的城市。
一条宽得惊人的大河从城市中间穿过，阳光照在那些密集的尖顶建筑和法师塔上面。
白色的河面十分宽阔，一艘艘满载货物的巨型商船正在上面行驶，船上的鲜艳旗帜也迎着风不断飘动。
紫罗兰学院那几座挂着圆环的高塔，处在这片尖顶建筑中间，看起来格外显眼。
高墙外面的平坦荒野，已经被划分成了不同的区域，上面建起了一排接着一排的临时木屋。
来自四面八方的难民车队不断汇入这里，在王国士兵和职业者的帮助下，整个安置区依旧井然有序，看着竟然和远处的城墙有一种奇异的协调感。
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建造出这样大规模的安置区，兰斯也不由得感慨起来。
有超凡力量，只要当权者愿意，基建速度也不输前世现代工程。
风餐露宿这么多天，他终于第二次到行省首府。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为了参加荣军院的英灵洗礼。
当日从星界传送过来的时候，兰斯并没有落到安全区，而是直接砸进了铜溪森林的深处。
起初的那两天，受到【法尔索斯之楔】引起的剧痛影响，兰斯根本就没有办法集中精神作战，只能在那片魔物林中艰难求生。
那种疼痛是从灵魂深处钻出来的，就连【赫瓦格密尔之沸涌】也压不住。
后来，胸口的剧痛终于减轻了，兰斯才得以走出那片森林，再照着记忆找到了灰岩镇。
可是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他记忆中的那个冒险小镇，地方不算大，生活气息浓厚，也曾十分繁华。
但是当他重新找到这里的时候，那个小镇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再也认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曾经的公会招牌、街角的酒馆，以及他住过的那间屋子，都被埋在了那一片焦黑的瓦砾下面。
随后，他又徒步走了几十公里，才抵达最近一个没有受到魔物波及的小镇。
到了那个小镇，兰斯就拿出虚数暗格里面的材料，换来一些钱，然后又用这些钱，给自己买了一身干净的普通衣服。
等这些事情做完，他这才有余力去酒馆听消息。
他从酒馆里面听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流言。
外面这几天里发生的事情，也是在听过这些流言以后，才被他慢慢拼凑出来的。
十几座地下城暴走，十八个城镇被毁，全国地下城集体进入缄默期。
在得知镇民都已经撤了出去，前往白河城之后，他才放心，付钱乘上了这辆公共马车。
眼下，兰斯必须尽快找到雷恩。
原本只让他觉得胸口隐隐作痛的【法尔索斯之楔】，最近这两天已经快要完成，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圈暗红色的印记，就像一条蜈蚣缝在他的右胸口。
每当心脏跳动一下，印记上都会跟着亮起一点微光。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情报。
雷恩既然知道卡俄斯的事情，想来也应该了解法尔索斯。
毕竟当初，雷恩叔叔能够随口说出卡俄斯的就职仪式，这就已经说明，他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退役老兵。
在兰斯看来，无貌隐修会既然能够和权贵合作，共同干预地下城，那么他们的背景，以及邪神究竟想做什么，肯定都没有那么简单。
这样的势力放在王国里面，必然不会是个小组织，雷恩应该不会对他们毫无了解。
马车重新晃动起来，沿着山坡，朝那座白色的城市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