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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陈氏代表当然不想被血猎再盯上，陈氏是个雄踞一地的庞然大物，不需畏惧如今早已衰弱的血猎，可是先前陈清弦一事尚未结束，天人们也不想再另起风波，给同僚攻坚的机会。
很多人都在当墙头草，两边下注。
可这种事只适合暗地里做，明面上抖出来委实有损脸面，东食西宿之事，自古以来就受人鄙夷。
只要徐氏真正藏匿的那件东西没有被触及，陈氏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抽调过来太多的人力，九州演武和镇灵庙的那件事可比徐氏要更重要。
徐氏之果实，能不能成还不确定呢。
可他也不能任由白氏与扶桑的战争继续下去，白氏有烬宗和空无山假天人的支持，扶桑一方打不赢这场战争。
陈氏不希望多年来的投资付之一炬。
白氏的老人们见状又兴高采烈的围了过来，他们中有些人甚至跟随过先王与那些番邦小国的国主们打过交道，个个都是玩弄文字的高手，年轻那会能和人就一件小事辩个七天七夜，把人活生生说死。
时隔多年，雄风不减当年。
有血猎背书，有契约在手，他们先天就已半步立于不败之地，若是陈氏代表还要再说什么鬼话，那就只能再请出宰相批示的文件了！
你们在龙庭有人，我们也有！
想靠着嘴皮子就拦住白氏的兵锋，真当自个是什么言出法随的大神通者？这可是战争，先王逝去后，白氏再度正式宣告要讨伐一地一族的战争，出发前就得到过白九锡的允诺！
战争已经开始了，谁也别想轻易停止！
“好了，停！”
陈氏的道君忍无可忍，一挥手指，白氏的老人们被尽数送出门外，室内只剩下原先的几个人。
当说客行不通，那就只能摊牌了。
陈氏道君竖眉冷眼，绕过长桌走到主位前，盯着槐序：“陈氏不希望扶桑徐氏被你们毁灭，你们的战争损害了陈氏的利益。”
“天人不希望战争继续。”
“如果我们继续呢？”槐序傲慢的俯视他。
“那就是与陈氏为敌，与庙堂的公卿为敌。”陈氏道君冷声说：“你们毫无理由的损害陈氏的利益，陈氏也必将与尔等为敌，如果战争继续，陈氏将不得不介入你们与徐氏的战争，与白氏成为敌人。”
“直至龙庭下令调停之前，我们都不会收手。”
“纵使云楼沉海，亦不能平息盛怒。”
“好啊。”槐序剥了一颗方糖丢进杯子，又加了些牛奶，托腮打着哈欠，捏着银勺慢慢搅动，惬意的品味下午茶。
陈氏道君神色疑惑，弄不清他的意思。
是接受条件？
又或者是轻蔑的选择无视陈氏的怒火，不惜让陈氏介入战争也要达成目的？
“我们可以停战。”
槐序抿了口咖啡确认甜度，随手递给旁边的安乐，看都不看陈氏的人：“可是血猎怀疑徐氏有人在私下偷偷研究禁忌技术，你们陈氏的财产里总不能还包括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吧？”
“自然没有。”陈氏代表松了口气。
“那就让徐氏解除警戒，开放一切资料与文件，配合我们进行实地调查。”
“……没问题。”
陈氏道君私下向白井菊子发了条讯息，完全没想到事情进展的居然会那么顺利，只不过是稍微一威胁，白氏的负责人就顺着台阶连退了好几步。
槐家的骨头看来也没那么硬。
解除警戒，开放文件，实地配合调查……那不就跟小孩子坐观光车去郊游似的？
有那么久的时间，证据早就毁灭八百遍了。
真当大家会老老实实的配合你，把所有真实的内幕都搬到台前，任由检阅吗？
怎么可能？
就谈判说话的这会，完全足够下面的道君们处理掉明面上的隐患。
至于那些最重要的深埋之物，就算是扶桑的许多家主们或许都不知道真实的全貌，只有现任大家长和前任大家长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一群外人，哪有那么容易把它挖出来。
只要白氏不会大举进攻，剩下的就只是拖延，不断地拖延时间，制造误导的假线索，暗地里加速完成。
等他们反应过来不对劲，早就大功告成了！
“请便。”槐序指了指侧舷展开的门户，一道道门户直接在墙面出现，笔直的通向外界，来时弯弯绕绕大半天，送客近乎要把人一脚踢出去。
陈氏道君对此嗤笑，认为槐序不过是小孩子脾性。
吃了亏，所以要找补。
门户合拢了，一个女孩缓步走入殿内，华美的黑色振袖，衣襟与裙摆有修饰性的金纹，走路很稳，没有任何声音。
白井菊子从源氏家主的怀里起来，浴衣下摆松松垮垮的垂落，遮住大腿，走到桌边坐下，要了一壶烈酒，黑鸦微微蹙眉，她不过刚离开没多久，开会的大殿就乱成了一片，近乎魔窟。
可当她回来，所有人却又迅速按照礼仪的尊卑落座，恢复那种严肃沉闷的气氛。
连气味也被九条家主驱散。
她委实很讨厌白井菊子的统御方式，这个纵欲乱性成瘾的女人把扶桑最阴暗的东西全都掀了出来，一点都不加掩饰，反而大肆的扩张和宣扬，如今的扶桑与过去的扶桑根本就是两个东西。
可是有祭师的命令，她也无法阻止白井菊子。
种子必须要有适合的土壤才能迅速成长，而果实更需要适宜的养分，如今的扶桑正是最完美的姿态。
无下限的极乐之城。
“对我的安排不满意吗？”白井菊子瞥了一眼黑鸦的装束，俏皮的吹了声口哨：“很完美啊，你就是这样的女孩，保守，冷漠，在湖边的樱花树和神社度过无聊的童年，没有比你更能代表扶桑的过去了。”
“难道你觉得这套衣服不好看？”
“不应该吧？你可以贬低我的作风，但不能贬低我的审美，这套衣服就算是扶桑最好的服装设计师和传统派的老家伙一寸寸的研究，给他们几十年，也绝对挑不出任何问题。”
“你看啊，台下有那么多人在看你，被你吸引。”
血光乍现，那些目光都被戳瞎了，一大片人咬牙忍痛行礼，连龙马家主也都默默的低头叩首，不敢再抬头。
黑鸦冷漠的看向白井菊子：“衣服没有问题。”
“那你回来干嘛？”
白井菊子冷笑：“难道我们的好女孩，幼时就接受过严苛训练的模范刺客，被一个当导游的小任务给吓到了吗？”
“我不过是让你用原貌去接人罢了。”
“这也不敢？”
她早就知道白氏的队伍里有黑鸦曾经的旧友，但正是因此，才要黑鸦主动去接待那帮人，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搅乱他们内部的和谐。
听闻槐序此人身边常有少女相伴，云泽殿一事曾有数个女孩向他邀舞，与月神结婚后仍然被人目击与炽羽道君亲近，想必也是个性情中人，好色之徒。
黑鸦既然天生貌美，何不利用一下自己的优势？
如果黑鸦能爬上他的床，那就更好了，说不定还能趁机把这位大名鼎鼎的朽日新星拐回来，让她知道朽日的女孩比区区月神要出众太多，完全不必留恋那边的风景，早日回归才是正道。
“以色愉人，不是刺客的工作。”
黑鸦按着短刀，大有拔刀相向之势，瞪着白井菊子这个浪荡的女人：“朽日也没有这种先例，身为使徒，祭师不可能命令我们做出这种下贱的耻辱之事，宁可战死，不可受辱。”
“你也无权命令我！”
“好吧好吧好吧。”白井菊子颇为无奈的摆摆手：“那你只用真容做导游，分散一点他们的注意力，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你是好女孩好姑娘，我是水性杨花的臭婊子，勾引男人这种事让我来负责。”
“这总行了吧？”
她也没打算让黑鸦同意，先前在更衣室让侍女送上的锦囊妙计不过是一个玩笑，谁让黑鸦这个古板的家伙总是打扰她的雅兴？
再说了，不能杀人的刺客留在家里有什么用？
根据祭师新的消息，龙庭槐家那小子在空无山一行很可能捞到某种底牌，具有天人级的手段护身，黑鸦这小身板，凑过去能留下一盒骨灰吗？
不如丢过去当个烟雾弹。
黑鸦沉默良久，自认为作为一件工具，最重要的是必须有用，其他事情她都帮不上忙，最擅长的杀人也无处可以挥舞刀刃，或许真的只能当个导游了。
可她从没当过导游。
让一个寡言少语的刺客去给敌人带路游览已经完全陌生的故乡，未免太过神经病了。
“诺，给你准备好了。”
白井菊子恶趣味的笑了笑，丢过去一本厚厚的小册子，黑鸦接过去一看，封面是手写的书名《傻瓜刺客也能看懂的新手导游教程及补救方案》，第一页就是教她如何向客人问好。
内容似乎还蛮正常。
小册子里甚至附带了地图，指出扶桑的许多游玩地点，过去的传说故事，风土人情。
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册子貌似过期了。
里面很多内容至少是三十年前的东西，甚至可能更早，有些地名甚至都早就改过了，很多村子和神社也都已经被推平。
“其实我小时候有个梦想。”
白井菊子散漫的点燃女士香烟，抽了一口就夹在指缝里：“我出生在徐氏，读过不少西洋的刊物，偶然知道有一种职业叫导游，是带人游历那些美景，我就幻想将来也成为一个导游。”
“我那时候认为扶桑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地方，我一个人做了这本小册子。”
黑鸦罕见的露出一丝困惑，上下打量着白井菊子，她连浴衣都没穿好，大腿和半个屁股都露在外面，说是妓女都有人相信，但她却是扶桑的大家长，一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魔鬼。
这种人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导游？
太荒谬了。
“不过嘛，如你所见的一样，后来我改了主意。”
浪荡的女人玩味的望了一眼殿内的家主们，笑容轻佻：“我觉得那些东西其实太老了，太陈旧了，太烂了，简直烂到爆！明明大家的心里都住着魔鬼，明明大家都那么肮脏，人人都在私下玩的那么恶心，人人都是欲望的奴隶，男人们渴望交媾，女人们渴望背德，婊子和渣滓遍地都是，却非得遮遮掩掩，要扯一层皮盖住自我的本相，一点也不好看！”
“我才不要当导游，导游只能带人们观赏旧有的一切，而我生来就是要撕开那层皮的人，我要扯下面纱，再把所有东西都任意塑造成我的模样。”
“只有我缔造的一切，才是真正的美景！”
“人间绝——景！”
“……不理解。”黑鸦只觉得白井菊子终于疯了。
但这本小册子确实是不错的参考，内容都很正经，有些部分的考究甚至比许多学术论文都更深入详实，一点也不像白井菊子的作品。
不知道白氏的人会不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战舰没有落地。
白氏不再进攻，但仍然掌握着扶桑上空的云层和潮汐的变化，悬停在高空。
暂时休战后的扶桑迅速像个机器般运转起来，受白井菊子的调遣去修复各处的损伤，同时掩盖某些东西的痕迹，而黑鸦则独自来到一座远离城市的荒山，眺望着岩滩，等候访客们的驾临。
这里是白氏郡主指定的接待区域。
黑鸦一个人站在这里，一袭传统的未出嫁女孩才穿的黑色振袖，静静地眺望雾沉沉的海岸，风吹过来，黑发微微飘起，她倒真像是白井菊子所说的那种扶桑传统的大家闺秀，温婉可人的女孩。
但她看了看袖口，小臂有寒芒闪烁，那是暗藏的锋刃。
温婉可人的大家闺秀怎么会在全身上下都藏满武器，日夜都过着杀人与逃亡的生活呢？
那种软弱的说法真是可笑，工具要有工具的自觉。
“风景是不错。”
黑鸦倏忽间转身，却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已经有人站着，作为刺客，她竟然丝毫都没能发现对方，若这是同行之间的交手，她已算是落败。
她将目光汇聚，望向那人的五官，忽然一愣。
……难怪迟羽会喜欢这种人。
不过，她可是刺客，只接受生死与胜负，容貌在她这里不过是无用的外物。
她屏息凝神，绕到槐序的正面，专注的回忆每个动作的细节。
与槐序同行的女孩们都神色不善的摸向武器，连迟羽也犹豫不决，怀疑昔日好友是想在这里展开刺杀，一位绝代刺客贴面行刺，威胁性着实可怖。
就在气氛最凝重之际——
黑鸦鞠躬行礼，以冷到简直冻死人的语气说：“欢迎光临扶桑，我是此行的导游黑鸦，请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