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自于他人的揣摩与担忧,对于当事人而言,往往却只是一纸空话。
坐在处改装车辆顶上,黎昀当然不清楚自身已然成了个“焦点”的事实。
只是看着成群人手,随着商队、驮兽等等不断如流前行,前呼后拥,几分相互策应,纵马饮水……
一路下来,他也是见识了一番如今的野外,以及这些人在于其中的“生态”。
放眼望去,即便是在临近昔日公路的沿线间,四下也多是呈现出了一种近乎莽苍林海,群山起伏。又或者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浑然过去大草原般的原始风光。
极其广阔的范围间,入目所及,几乎尽是一色绿影与穹天的边界,长风浩荡不知其远届……
行走在这样形如复归蛮荒的地界里,这些人个个不说小心翼翼,但也是大多有所提防,唯独脚下带有成片断裂痕迹的旧路,能够让人有所安心。
自从数度“天变”之后,从苍穹外降下的无形浪潮洗礼万类,便几乎什么都改变了。
而在度过了最初的演绎阶段,当降格而生的灵机在时间的不断消磨下,褪去了那等“鲜明”的痕迹,不再如最初那般躁动,转而愈发以种种更为隐晦的形态融入环境中后。
在不断新生、消亡的迭代过程中,万事万物的生与灭,新与旧,起与落,便都在这轮转间再度有了几分趋于平衡的势头。
如此一来,这些随之变化的新奇生命、植被,在经过了最为激烈,亦最为诡变的初期冲击和“突变”后,便也越来越趋于稳定和谐,逐渐融入到了所处的星球与更大循环中,不再显得那么突兀,格格不入,倒更像是一套新奇而特殊的“自然秩序”。
如这些人此刻看似骂骂咧咧的,却依旧能够从中勉强寻得些“容身之处”,便可见一斑。
看着被递到眼前的木心,湿漉漉的一块碎木,鳞气剥开有股刺鼻味道,中间却有些类似于橡胶的灰白流质淌了出来。
这是刚从路边砍出的一截新鲜断木上刨取下来的,不少人见状都顺势跳下车去分了一块来。
旁边的头巾男子东巴也不例外,甚至还专程给黎昀带了块回来。
看他依旧是一番指手画脚,但神态间显然是对这位“翻译”很是尊重,好不容易才解释清楚,这种木头的新鲜汁液有微毒,但涂在身上,许多蚊虫毒蚁都会避开。
是以行旅途中,像这等“绿屏”环绕的境地间,许多人有机会都会收集一些,以做驱虫之用……
在如今,许多野外生物都已然有所转变,旧时代许多防蛇虫的手段都已随之削弱甚至失效的情况下,这显然是行商者们才会了解到的野外见识。
如这东巴之举,无疑是有意照拂客人一二,黎昀也并未拒绝,将对方分出来那半块木头丢进了包裹中。
足足两三日的行进,商队间走走停停,实际前行的距离怕也不过数十上百里……放在过去,这无疑是难以忍受的龟速。
但放到眼下,几乎所有人对此似乎都并不意外,不少同行者言语间,甚至庆幸于这一趟的运气着实不错,中间有惊无险,居然没有遇到什么大的意外。
像就在昨日,商队经过一处林野间暂憩时,却忽然从远处丘中蹿出了成群的玩意儿!
个个毛皮形似狼熊之形,毛皮蓬松,很有辨识度,有老人认出来约莫是狼獾一类的东西。
偏偏如今条件下,这些正常应当习惯于独来独往的旧时代生物,不仅成群行动,还大多身头硕大,不亚于真的虎狼。
更不用说数十上百头狼獾间,领头的那一只,几乎有大半个人高,颅兽的毛发间更是带着一撮儿火红凸起,远远看着就像顶了团火焰,分外神异。
连那对眼目中,都有着几分灵慧的色彩!
像这种已经明显超出正常范畴的非凡生物,自然没有谁敢怠慢,一群人都仔细摸出了刀枪来的同时,商队的领头主人——出乎意料的,却是一个高大的白人,也是这支商队中少有的两三位用户之一。
直到此时,他这才第一次从居中的某座车厢中现出身来。
本来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一看到旁边已经被半剖开毛皮,鲜血和内脏都流了出来的只新鲜狼獾,这白人就意识到了大事不好。
只是当时也顾不得追责究竟是谁惹来了这事。
连忙组织商队中人手准备防御之际,偏生短短的对峙后,那领头的红顶狼獾不知为何,却是一声长啸。
最终几头奔獾跃出,衔起了同类的尸体,又领着四下成群狼獾如潮水般退去——也就是到了这时,商队中不少人才注意到,四下丛树间,那些矮身悄然掠过的形影!
整支队伍,实则都已经被这些畜牲给围了起来!
细摸一数,前后怕不是有数百之多!
连那高大白人也是为之色变,不少人都跟着惊出了一身冷汗,但凡这些玩意儿当时拥上来,怕是大半个商队都得跟着遭殃!
偏偏如此规模下,那些狼獾奔入草丘之间时,却隐隐有些仓皇逃亡般的迹象,令许多人都为之费解的同时,也真心感谢神佛保佑!
像这东巴手中捏着的一块小小木牌,平日间本是悄然收着,此刻双手闭目持握,神色极为虔诚,口中更是念叨不止,显然是在向信奉之处祷告。
“你这牌子上雕的是个什么东西?”
等他“功课”做足,黎昀这才开口随意问了问。
“这个吗……是上师,我们,分发,叩拜圣物……”
见客人有兴趣,这头巾汉子大略解释了几句,这是在本地数座城邦间如今兴起的一种教义,据传是“身毒三圣相”,也即是古印邦三神的传名,乃是梵天,湿婆,毗湿奴三尊,据传会赐福根性深厚、有正信者,开释法门云云……
包括这枚木牌本身,也是自相应法会中流出来的物事。
前面本来还不甚在意,只是听这东巴粗略提及,听说一场法会足有数万之众参与时,甚至有“善信”会主动散布钱财衣食时……
黎昀还是隐隐挑了挑眉。
对于这种情况,常人可能不太理解,但他实在是已经有些敏感了。
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等到下午时分,商队终于又近了一处“城池”,远远就能望见那些极为高大的墙体,多以木料、石料构成,四下绵延不绝。
到了这里,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欢呼声,夹杂着口哨,尖叫,兴奋得像是在提前庆贺脱离身边这片绿色的海洋。
天见可怜!
只有真切在野外长时间行走后,正常人才能够理解到当中不易,种种风险,尴尬烦恼之处!
相比之下,这些饱含着人工痕迹的造物,被繁多脚印压实过的道路,以及那些凌乱的建筑,才给了人一种难得心安的感觉。
连着大量难民似的帐篷,搭屋,凌乱散落在这些墙体边上,当中不少人都是衣不蔽体,几乎各种肤色体貌都有,形似猪羊,一副乱哄哄的脏恶景象……落到这些人眼中,似乎也忽然变得可爱了起来!
黎昀倒是看得微微一怔。
相比于他这“漏了生”的反应,旁边不少人显然是已经习以为常。
有些商队的护卫人士甚至直接拔出了刀来,面对着那些伸出来乞讨,或是多半有意盘扒的不太干净的手,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黎,记住,不要露财,露出善心,露出害怕,在这种地方,麻烦会有……”
看年轻客人这仔细打量的模样,旁边的东巴大约是担心对方经验不足,倒颇有些绞尽脑汁意味地提醒了他几句,“帮助,他们,伤害……”
听者只是点了点头,并没多说什么。
相比之下,在城区正面入口的一个检查站间,同样破破烂烂的道路,大量的车流、驮兽、商队之类,也是早就排起了长队。
这里的“客流量”显然不小,城市本身规模应当也算是出众,甚至还有一些执法者般的人物,主动驱赶着那些偏离主干道,擅自闯入荒田间啃食作物的牲畜。
在这些城市与荒野交集的地方,人与自然的博弈,往往会以最直观的形式体现出来。
所过之处,那些泥土的腥气,连同牲口、粪便臭味的堆积,几乎回归到了最为原始的村落时代……
尤其相比于当中那些没有资格纳税入城的“贱民”,他们这些荒野中跋涉而来,已然多是狼狈不堪的家伙,衣着形象间竟然也显出了几分高贵从容来。
连同那些铁皮、破布、木缝后面投出来的一道道目光,往往也是充斥着麻木,厌恶,怀念,又或者更多的复杂之色。
不用说也知道,他们究竟在怀念着什么。
哪怕是那些孩童,面对着远道而来的商队时,那股遮掩不住的新奇感后面,畏畏缩缩的眼光中,也明显同样潜藏着隐隐排斥。
看得黎昀微微摇头。
不单单是过往生产结构的折损坍塌,包括物流受损后的诸多影响,对于人类社会的影响,同样在这些小国小邦间显露得淋漓尽致!
这也正是许多人都明知道是逆势而动,难之又难,却也还在咬着牙做那块“顽石”,竭力收缩人口,勾连道路,试图镇压局面,维持旧况的原因……哪怕更多只是表面上的!
无它。
已经有了这等打样在前,触目惊心之下,故而但凡还有些大局观,有些人性的考量,都不敢任由局势如此一路坍塌到烂泥里去!
倒是从他的反应中依稀看出了些什么来,旁边有个路上勉强算是混熟了几面的旅商主动凑过来,“奢侈”地递出支烟来,一开口虽然调子奇怪,但至少比东巴要流畅得多。
“朋友,看你的神色,似乎很少见到这种状况……你是从北方来的吧?那边是不是情况要好很多?”
指了指周围这些可怜人,来人问的情况含义很明确。
“也算吧,的确比这里好些。”
看了一眼对方递来的纸烟,黎昀摆手拒绝,却也答了话。
“挺好的……现在边境都已经混淆了,到处都挺乱,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北方定居,可惜一家人实在不容易。”
见他不要,这人倒是浑不腻地将烟塞进了自己嘴里,又掏出盒火柴来点上,深深呼吸间一副享受的模样,又顺带着指了指旁边这些窝棚,“不要看着觉得他们可怜,我走过的城邦里,还有远比他们更凄惨百倍的。”
“像这儿已经算是不错了,这里的‘城主’是一位尊贵的大师,可能是考虑到领民的问题,他们受到的生税都不重……咯,看那个!”
所谓的大师,无非就是四阶以上的人物,只是这样的人会屈尊降贵来当一个“城主”,听着倒是有些古怪。
至于对方所说,黎昀早已察觉有异,但此刻还是顺着那手势看去,才“愕然”发现了空中的数点黑影。
远天之间,几艘空中的“飞舟”,正遥遥排开云气,如同巨梭般凌空平缓驶来。
船身间成片亮起的光纹间,如同虚幻的波光,涟漪不断,却生生挡住了那些盘绕冲撞而过的飞鸟——
周围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等动静,包括那些破布裹身的孩童,不少都看得目眩神迷,张口欲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啊啊直叫。
“宝船,灵舟,如今这时候,可比什么飞机要安稳多了……可惜,听说起步基本就是所谓‘第四阶’的好东西,也就那些大师们能够用得起了。”
一边吞云吐雾。
眺望着飞舟上面隐约的人影,这人显然还算清楚当中的门道,语气不乏羡艳。
也是,像这种灵舟,的确是颇为少见,真能够用得起这种东西的人,恐怕也看不上什么盘剥普通人的那点收益了。
眼看着顶上灵舟不停,如云鹤般缓缓飞入城中,察觉到当中那股隐晦的灵力波动,黎昀若有所思。
“走吧,我们也进城去休整一下。”
既然到了此处,整支商队自然不可能再在外面搭营,风餐露宿。
不提其他,就是车辆的余油也不多了。
只是看着城墙上那些长筒短炮,铁皮钢棘,荷枪实弹的人影,明晃晃的岗哨,塔楼等等,也没人敢于造次。
规规矩矩的排着队,良久后,等终于轮到这处商队。
纷纷经过检测,又自纳了头税货税,一番口舌后,驼铃随之响起,一行这才顺流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