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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着出现在眼前的一切，黎昀似乎都很新奇。
四下打量间，包括他此刻的几分反应，那风尘仆仆的打扮，看起来和旁边那些初来咋到的普通人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像眼下这样的商队，在此处来来往往显然是见的多了，检查口间也没有兴趣拖延，等纳了税便放入城门来。
当中还有个脖子上戴着口很有特色风情的银项圈的男子，留着辫子，是个小官员模样的人物，抄着口土话警告了他们几声，在这座康城内最好安分点，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也最好收起来，不然的话，嘿嘿……
像这样的例话，对于一群“土包子”而言，自然是被当做了耳旁风。
倒是商队里一个还算有头脸的人物，见状很有眼色地隐晦摸出口小囊，主动迎了上去，几番恭维之下，听得那小官员哈哈大笑。很快两人看似就熟络了不少，甚至是勾肩搭背了起来……
不用说，等这人回来的时候，袖口间的那只小囊便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无论商队又或者检查口，城门间的那些看守等，对此都是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显然是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面对着一行人如此“上道”的反应，等到路障被挪开，放行的速度顿时便快了不止一筹。
倒是穿过这处高大敦实的城洞时，墙体间那些不甚明显的弹壳枪痕，被撞击和利爪留下的豁口，早已风干变色的血迹，以及后续的修补加固痕迹，引来了黎昀几分侧目。
对此旁边有人的解释是，这城里昔日因为形势变化，曾经发生过不止一次“暴动”，大大小小的冲突不断，直到“城主”上位，才勉强平息了下去，后来又考虑到野外的风险，自然是大力整治了一番“边防”设施——
如先前城外那些寄身窝棚中苦苦求存的人，不少就是因为“叛乱”而被逐出城外的旧人。
相比之下，此处的城主倒还显得颇为“宅心仁厚”了。换作在其它不少类似的地方，像这等涉及叛乱之事的人口，不要说任其滞留城外，开垦田地，自生自灭了。
几乎绝大多数都是赶尽杀绝，贬为生口、奴隶之类的下场云云……
看这人神色几分轻描淡写，却着实描述得绘声绘色，尤其当中提及的些许细节之处，显然不该只是单纯道听途说那么简单。
听得黎昀也是忍不住眨了眨眼，神色略显古怪。
……就在一群人絮絮叨叨，随着商队入内之际。
城中的另一处间，一座堂皇的楼殿中，一个苍髯浓发的中年男人，本来是静坐在露台前，好似个泥塑木偶般，呼吸间却无端生出一股“沉重”之势，几乎压得周近间都停不住人，一应人等，唯有远远避开到殿门外等候。
偏偏此刻，这人此刻却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些什么，一点动静随生，旋即睁目望去，却是四下无人。
就此起身而来。
才看得清楚，这人身上套着件履袍，一副中年文士般的打扮，倒更近于国内古时的风格，此刻端正撑起衣袍来，那等古怪的沉重气机，亦是随之收敛。
这样的一个人，出现在这样一处地方间，倒的确有些古怪。
殿外的人察觉变化，连忙匆匆而进，这文士却是颇为不耐地摆摆手，也不等他们说些什么，就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来，“我要出去看看，没有要紧事不要来烦我。”
就此脚下一点，三两步间跃出了楼殿外去，几个起落便不知所踪。
只留下身后一群人，面面相觑间，更是几分手足无措……
另一边，如商队这一行人，真正进了城后，大部分自然也是暂且就地分散开了去。
毕竟，无论是去寻求补给，交易，携来的货物转售，重购等等，都不是短短时刻中能够完成的事情。
倒是如这东巴的十几二十人，都是奔着率先补充油料去的，黎昀本也没有什么去向，索性随同着跟在旁边看看。
“也就是这些城里还能买到燃油了，不过买油也需要有熟人，不然的话，很容易就会像这种玩意儿……”
先前那据说在国内混过些年头的旅商，牵着些驮马，此刻拍了拍边上成串空油桶中的一只，里面旋即传来了晃荡之声。
听起来却是如同水花般的激荡，浑然没有那种油料应有的粘稠感。
“这世道，混着乙醇卖给你的燃油都算有良心的了，还有掺杂过滤工业酒精，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甚至是直接上‘注水油’的货色……”
这人的口吻听着很是诙谐，却没有谁笑得出来。
尤其是留意到身边的景象时。
这城内的情况，的确是比城外要好上一些，但也实在好的有限。
街头上明显是经历过火并的下场，四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痕迹，无论那些混凝土路面，又或者幸存的旧楼。
不少原有的高楼、房屋，在疑似战火与地震的反复洗礼下，此刻同样都已经化作了断壁乃至灰烬，唯独废墟间还能依稀看出些原貌来。
连同那些当中碌碌忙着的“拾荒者”，大人小孩都有，就如蚂蚁般，沿着水泥板间那些破损暴露出的钢筋爬上爬下，拨开一簇簇后面不知道隐藏着什么的绿丛，冒着风险收集些可用的东西回来……
那种灰暗、麻木的神色，和城外那些人相处，似乎也没有很大的区别。
包括路边那些仓屋，商铺之类的低矮建筑，大多也是七零八碎，拿着木板，篷布，乃至碎水泥块之类的略做堆砌、勉强修缮。连倒塌的灯柱都被人连根挖起，拿去当了棚屋的支撑……
而更多的帐篷，泥木矮屋之流，也就同样“见缝插针”式地生长在这些废墟之中，连绵不绝，一眼都望不到尽头。
黎昀也微微眯起眼来。
他倒是看得清楚，不少土木交杂的位置间，甚至就是靠着那些长到了房梁上的杂草，根须探入土中，密集到盘结如麻，硬生生固定住了泥石结构，才勉强拉撑起了处“房顶”。
本地人显然是已经习惯了如今这种环境，甚至衍生出了如此敷衍的建筑手法。
连着那些破烂纸板铁皮之类的标牌上，往往也是中英混杂，还有缅甸，柬埔寨之类的成排本土文字，看着跟鬼画符似的。
旁边旅商看着对此倒很有种不屑一顾的意思，抬手指指点点，“这种要小心点，有些牌子上中英文和缅语写的内容不同，本地人看了就知道有问题，也不会去触霉头，是专门拿来诱骗外来者的。”
“如果只是单纯求财还好，嘿……”
他甚至懒得提及被“诱骗”的具体下场，但不用说，众人也能多少想到几分。
一路下来，似这等“生存经验”，这上了年纪的旅商已然介绍了不少，听得有些经验不足者也是几分心有余悸。
对方显然不是什么空口白牙，无的放矢之辈。
包括经过之处，附近间不少本地人看向了他们这些外来者，或者更准确的说，是看向了牵着的这几匹驮马时，那种短暂生出隐晦与热切的目光……
令人毫不怀疑，倘若不是有主在旁，那些身上明显暴露出来的刀枪也还算有威慑力，这些马儿恐怕今晚就要零散躺在锅碗里了。
相比之下，就连这些本就疲惫的牲口似乎也有所察觉，喘着粗气不断踏蹄，显出了几分不安迹象来。
也无怪来购买油料，竟然也特意拉上了这样一群人抱团行动。
……等到越过了这边缘上的“贫民窟”，进入到主城区后，类似的压抑和沉重倒是散去了不少。
沿途间的行人，马匹，车辆等都渐渐多了起来，勉强整饬过的房屋和废墟也不再那么敷衍狼藉。
支起土炉，或者推着小车的小商贩沿街叫卖，形形色色的人士混杂其中。
就连随处可见的摊位上，也是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东西，从山野间的植株、贝壳，兽骨，到各种难辨真假的“老物件”，层出不穷的吆喝之声，以及那些来去匆匆的顾客，各种肤色都有，言语不通的交流冲突时有发生……倒是颇有了些人气的味道。
看得不少人甚至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旧时代的错觉。
很显然，在同样求存的本能下，大量人口自发收缩向这些昔日城区的过程中，相对“精华”的部分，自然是更多集中在了城市内部区域。
着实令人唏嘘。
越是往前走，这种繁华的气象就越是明显，行道上平坦了不少，那些碍眼的青绿色被大幅度清理，越发规整的建筑、甚至是些高楼都随之出现，商铺也规矩了许多。
包括吵嚷间，街头上不知不觉已经有了全副武装的看守者，那些四下往来的人士中，也渐渐不乏有奇装异服，衣着华丽起来的人物出现，匆匆纵马而过，倨傲之色毫不掩饰，一看身份就不一般。
连着众人牵马的态度，也变得几分谨慎了起来。
到了此处，已经有了些国内的模样了……至少从细节上透露出一定程度上的秩序来看，足以保障许多的东西。
黎昀也微微点头。
不知何时出现在附近间的一道人影，同样点头致意，“这位先生，看起来对这座城市还算满意。”
“的确还算可以。”
客人并未吝惜评价。
而站在一旁，齐头并进，那道相距不过数步的男声，是从一道金色面具下传出来的。
偏偏直到他开口的这一刻，周围人才像是陡然察觉到了这人的存在，那种“突兀”显出的存在感，惊动之下，几乎令人猝不及防地炸开了锅！
只是讶声还未真个出口，这身穿长袍的面具人便抬手一压——
于是，嗓口声带的振动便消弭无形，那仓促的呼声转瞬归寂，就连马蹄的哒哒声都随之静了下来！
静静看着对方施为，黎昀并未作何反应，只是略显好奇问了一句，“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先生，你的气息已经收敛得很好了，”这面具人对此倒是直言不讳，“只是状态应当有所亏缺，恰巧我的修法对这方面比较敏感，才就近察觉到了一点痕迹。”
“原来如此……”
黎昀颔首，略作打量间，几分沉吟的味道，“四阶的修行……但有些气数的修行在内……让我看看，聚众生势，反哺自身，唔，倒有些运朝修士的味道了，虽然不太正宗……”
他显然是迅速看出了些门道来，眼中精芒暴射。
“难怪，当真少见，怪不得你愿意下苦功来做这个‘地主’……居然是个偏向气运、人望一道的修士！”
即便于他而言，这也是个有些意外的状况。
所谓运朝修士，即是以皇朝气运，大势人望为用，讲求一个集势养望，走到高处者，以兆亿黎民为牵引，成命数气运之道的修法，是个颇为少见的路子。
眼下这人虽然只是透出了几分相似气机，论起根本修行，更多还在于自身上。但这种隐约聚“外势”于一身，沉凝如重，相佐相成的迹象，无疑暗合了当中的某些道理！
这显然不该是单纯的巧合。
相比于黎昀的出乎意料，仅仅几眼之间，便被当面窥破了几分根底，眼前这本来还算静气的面具人，即便看不清底下面容，但那种隐约动荡的气机中，无疑是显出了不平静来。
念头急转间，毫无形迹，唯独周遭间宛若忽有巨石当头压下，沉重之处，直令人肝胆欲裂，眼看着几乎身不由己就要跪倒下去。
身旁的马儿更是双蹄战战，动摇匍匐！
“不必如此。”
倒是边上黎昀出声，打断了这一点气机变化，亦是打断了来人的思量。
顿时间重负尽消，遍身晃动，不少人甚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骇然失语，几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相比之下，这戴着黄金面具的人物仍旧是沉默不语，浑然没有留意周围这些“凡人”。
片刻后，他才重新开口，语气间却是又变了几分，显然恭顺了不少。
“这位道……不，前辈。今日前来，有失远迎，便由在下做东，礼请一二，略表心意如何？”
黎昀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