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至,帮派倾轧。
江景低着头,贴着路牙子,默默地往前走。
忽然街道对面有敲锣打鼓声响起,伴随着一唱一和的腔调:
“哎——街坊四邻听我言,龙王老爷要开坛!初一十五香火钱,一文也是敬苍天。交了香火龙王佑,风调雨顺收大粮;不交香火龙颜怒,大水漫过你屋檐…”
“街坊四邻且注意,龙王老爷发大善,好运福佑清乐县,只添三成香火钱…”
听着喊词,江景内心微沉。
他住的西平街和周边区域,是一个打着龙王旗号鱼肉百姓的黑水帮盘踞之地,每逢初一十五前一天,都会敲锣打鼓索要龙王香火。
说是提醒,更像一种威慑。
而这次,黑水帮竟变本加厉,要增收三成香火钱!
要知道原来的香火钱是每次十五文,一月就是三十文,这样一涨,一个月就是四十文。
对江景来说,这已相当于他十天的工钱,交了香火钱,连糙米都吃不上了!
这黑水帮分明是要敲骨吸髓,不榨出最后一丝油水不罢休。
世不欲人活啊。
待对面走得近些了,江景才看清了一唱一和的两人,都穿着所谓的“龙王法袍”,花花绿绿的,甚是扎眼。
其中一人道上外号熊爷,腰大膀圆,一脸横肉,正是他在敲锣打鼓,从其形态也能看出黑水帮对百姓的压榨。
在寻常百姓家,难得有一个胖子。
另外一人精瘦一些,一张长长的马脸,因而都喊他马爷。
他手上提着个灯笼,火蛇在灯芯跳动,散发着诡异的橘黄光芒,且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恶臭,像是烧的死猪尸油。
两人走街串巷宣告龙王恩泽,瞧见路过的江景,马爷眼珠一转,嘿嘿笑道:
“这不是西平街的江景吗?下月龙王行善,明日多纳些香火钱,保你病根全消,百病不侵。”
江景连忙恭谨拱手:“承马爷吉言,若能拿出,小子定不会怠慢。”
马爷满意点头:“嗯,记得将此事说给你娘听,治病要紧,莫要耽误了,香火钱可以借,可以卖房子凑,只要心诚,龙王爷会体谅的。”
笑脸下,是藏不住的贪婪。
熊爷瞅着江景,冷哼一声:“小子,明儿个记得把香火钱备好,要是惹得龙王爷发怒,把你脑袋拧下来挂天灯都赔不起罪。”
江景不敢忤逆,连连点头称是。
心思却越发冷淡,这两人一人唱红脸一人唱黑脸,狼狈为奸。
话里话外横看竖看都只为两个字——银子。
黑水帮两人渐渐远去了,呕哑嘲哳的尾音还在街巷回响。
“…日落之前,见钱,不见人。”
江景收拢心思,继续往前赶路。
回到处于西平街的小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娘,我回来了。”他照常喊了一声。
屋里还是一股淡淡的药味,那是母亲每日都要熬的药,说是能调理身子。
母亲黄氏的声音从灶房传出:“回来就好,药也快熬好了,过来趁热喝了吧,待会我们去爷爷家。”
江景应了一声走进灶房,用亚麻布裹着熬药瓦罐的提手,慢慢地将熬好的药倒出来。
味苦,辛涩,难以下咽。
他却已习惯,慢慢喝着,一边问道:“娘,我回来时听说龙王香火又涨了不少,也快到交秋税的时候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而后还是直接揭开了问题:“咱家的银子,应该不够用了吧。”
几个月前的大病,早已掏空了家里的积蓄。
这段时间又是抓药,又是龙王香火,再加一个秋税,母亲每日起早贪黑地纺织,也只是杯水车薪,他当扫地杂役赚的那几个钱更是微不足道。
刚刚倒药的时候,他也注意到了,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糙米都所剩无几。
黄氏坐在灶边,强颜欢笑道:
“阿景,别担心,娘会想办法的,你堂哥是武师,去爷爷家借点钱,能撑过去的。刚好也一起过去吃个饭,有段时间没见了。”
江景低下头,沉默地喝药。
借钱?真能借到吗?
死去的爹有一个大哥,也就是他的亲大伯,爷爷和大伯生活在一起。
同长子生活在一起,这很正常,只是他这位爷爷对长子颇为偏爱,当初江家要选一个服徭役,本来名册上定的是大伯江大山。
后一阵商量,爷爷以江大山身体不好,长孙有望成为武师为由,让他父亲江大海顶替大伯去服徭役。
江大海没有争论,只向他父亲和大哥要了个承诺,若是他出了什么意外,希望能照顾好他的妻儿。
而后沉默地背起了行囊,再也没回来。
亲生骨肉、同胎胞弟,这关系不可谓不亲,又是临终托付,按理说,总该照顾一二。
然而,并没有。
因而江景并不对这一家人抱有太大期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喝完药,母子二人便上路了,摸着黑往同在西平街的大伯家走去。
相隔不是很远,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大伯家门口。
此处房子是老宅了,后又经过翻修,看上去算很得体,也比江景家的小屋宽敞许多。
屋里燃着灯火,黄氏敲了敲门,一番问询后,门开了。
是爷爷江林开的门,他看上去已经很苍老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惟有一双眼睛还炯炯有神。
声音也听不出冷热:“是老二媳妇和小景啊,先进来坐吧。”
江景便跟着母亲进了屋,堂屋一张方桌,桌边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空着的,显然是爷爷江林的位置。
左手边坐着江大山和他妻子,右手边坐着江大山的长子,也就是他的堂哥江鸣,下首则是江大山的次子江华,算年龄比他小几个月,是他堂弟。
一家人正准备开饭。
瞅见江景和黄氏进来,神态各异。
江林吩咐道:“老大家的,添两双碗筷,紧着点坐,一起吃点吧。”
于是座位调动,江华有点嫌弃地看了江景一眼,嘟囔道:
“为啥要让这病秧子一起吃啊。”
说着挪动屁股,和哥哥江鸣坐一起去了。
嘟囔声虽小,但一家子人挨得近,都能听到,但没人出声指责。
江鸣倒是稳重一些,喊了声二婶,便不再说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江景并没有说什么,喊过人后就和母亲落座在下首。
眼前的饭菜也比较丰盛,有鱼有肉有汤,和自家那难有荤腥的饭菜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很快,大娘端着两碗饭过来了,香气腾腾,是精米煮的白米饭,和糙米相比口感和营养都要好很多。
自从堂哥习武有成后,大伯家的日子好过了很多。
都落座后,江林缓缓开口:
“老二家的,你这次来,是有事吧?”
黄氏一咬下唇,抬起头道:
“公公,是这样的,黑水帮收的香火钱又涨了,还有秋税要交,家里实在是拿不出钱了,所以想来问问,能否借点银子应应急?”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