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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棠做过许多梦，梦见过掉进钱眼里出不来，梦见过话本里的俏郎君骑马从她家门口过，唯独没梦见过这样一座地方。
说来也怪，这梦她做了小半年，回回都一样。
四下里黑沉沉的，不见天，不见地，唯有一盏一盏的灯，青莹莹的火苗立在灯芯上，排成长长一列，往幽深处去。
头几回她吓得不轻，站在原地不敢挪步，扯着嗓子喊人，喊破了喉咙也没个回音，只有那些青灯忠心耿耿、寸步不离。
后来喊累了，沈青棠决定自救，第一步便是顺着灯往里走。
走到头，眼前豁然开阔。
好大一间殿宇，梁柱粗得三人合抱，殿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口大器物，金灿灿的，瞧着气派极了。
沈青棠每次看都要感叹，这样大的箱子，里头得装多少银子啊？
再往前，箱子前立着一个白衣男人。
话本里形容美男子，总爱说什么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沈青棠原本也是向往的，但见过这男人，便认定写话本的书生肯定没见过世面。
白衣男这张脸，分明冠玉朗星也形容不出十分之一啊！
更何况回回入梦，他都立在这里，或负手观灯，或垂眸不语，泥塑木雕一般，任她怎么看都不理会。
沈青棠起初怕，后来见他不动，胆子便肥了，只当他是梦里的一件摆设，还是顶好看的那种。
她今夜照旧远远站定，正打算把美人的眉眼记下来，回头好跟书摊掌柜的描述描述，让新话本照着这个模子写。
殿中那人却在此刻，缓缓抬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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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重珩困在此地已有一年。
起初是无边的黑与静，直到半年前，这女子来了。
夜夜都来。一身寻常衣裙，探头探脑，先是哭喊，后来竟安之若素，在他的地宫里闲庭信步，看灯，看他，眼神好比看一件货架上的物什值几个钱。
更古怪的是，只要她一出现，他的身子便不听使唤。她来之前他在观灯，她来了，他便只能继续观灯；她来之前他在思索对策，她来了，他便只能维持沉思的姿势，连眼珠也转不得。
一身武功，满腔怒火，尽数锁死在皮囊里，眼睁睁由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围着他打量了小半年。
燕重珩思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困他于此的妖孽，便是此女。
她夜夜前来，是看守她囚在此地的猎物。
今夜，锁着他的那股无形力道，忽然松了。
他缓缓抬眼，看向殿门口那个正伸长脖子端详他的女子，眸底半点温度也无。
既然能动了，那便没什么好说的。
一柄剑自他袖中滑出，青灯的光淌上剑脊，泠泠的一线。
沈青棠震惊了。
这摆设原来会动？！
她连震惊都没震惊完，剑光已经递到眼前，她甚至看清了剑尖上映出的自己那张目瞪口呆的脸。
连喊都没喊出来，沈青棠已从梦里弹了出去。
“姑娘？姑娘！”扶疏端着水盆撞进来，见她瘫在床头大口喘气，被褥汗湿了一片，忙搁下盆子替她抚背，“又魇着了？我瞧姑娘这些日子睡得都还安稳，怎么今日……”
“安稳？”沈青棠捂着脖子，心口还在擂鼓，“扶疏，我问你，一个人夜夜做同一个梦，做了小半年，是不是该习惯了？”
“该是习惯了。”
“我也这么想的呀！”沈青棠一拍床沿，委屈得很，“结果人家今日换戏本了，直接给我一剑！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我又没招他没惹他，我连话都没跟他说过一句！”
扶疏听不懂什么一剑两剑，只当姑娘吓糊涂了，倒了温水喂她喝下，又絮絮地劝，说是梦都是反的，梦里刀剑加身，现实里必定平安顺遂。
沈青棠捧着茶碗缓了半晌，将信将疑地摸了摸脖子。还好，脑袋没掉。
窗外天光大亮，隐隐有丝竹声、人语声、碗碟磕碰声，一浪一浪翻过院墙涌进来，热闹得很。
她怔了怔，才想起来今日府里大张旗鼓，为的是三哥沈砚白新中了秀才。
又坐了半晌，才想起另一桩事，今日也是她的生辰。
只是满府上下张灯结彩、杀鸡宰鹅，请了半个京城的宾客来贺三少爷，竟没有一人记得，十四年前落地了个四姑娘。
沈青棠对此并不伤心。
不伤心的缘故很简单，伤心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钱花，再者她也早知道会这样。
谁让沈四姑娘自幼便被游方僧人批过命，说是天煞孤星，克这个克那个，侯爷和侯夫人听了，脸色一变，从此府里便当没有沈青棠这个人。
起初她还哭过几场，后来发觉爹娘横竖不心疼她，自个还白白哭肿了眼睛，第二日要多敷半刻钟的热帕子，不划算。
她梳洗停当，换了衣裳出门，绕到前院外的抄手游廊，正听见里头吵得热闹。
“大姐姐这话说的，嫡庶尊卑，座次自有规矩，姨娘再得宠，也越不过母亲去。”这是二姐沈青梧。
“规矩规矩，二妹妹张口闭口规矩，也不知回头进了高门大户，人家认不认妹妹这套规矩。”这是庶出的大姐沈青黛，“对了，说起来，今日这样大的喜事，怎么不见四妹妹出来见客？咱们府里统共姊妹几个，藏着掖着的，倒教外人以为咱们苛待了谁！”
沈青棠在廊柱后头缩了缩。
大姐姐这张嘴，从来拿她当块砖，哪里能砸着二姐姐就往哪里丢。她这块砖也当得憋屈，砸完了照旧被扔回墙角，连抱怨都不配有。
沈青梧果然懒得接这话。她此刻满心满眼只有一桩大事，宫里传出风声，大皇子燕重璟即将开府选妃，京中贵女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她若能被瞧上，做个侧妃也是再好不过的。至于四妹妹在不在席上，关她何事？席上少双筷子罢了。
沈青棠听了一耳朵，只觉与自己无关，转身带着扶疏去账房，照例领了二两月例，先掂出几个钱塞给门房的几个婆子。
这钱月月都要打点，婆子们拿了钱，看见她院里的丫鬟出入角门，自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回了院子，她与扶疏咬耳朵：“我出去一趟，你把窗帘放下来，床上塞个枕头，只说我魇着了正躺着养神，谁来都不见。”
“若有人非要进屋，你就哭，哭得越响越好，只说姑娘魇得说胡话，怕过了病气给三少爷冲了喜，保管吓退他们。”
“又去买话本？”扶疏苦着脸，“姑娘，今日府里客多眼杂……”
“客多才好，人人都忙着看三哥哥，谁来看我？”沈青棠拍拍她的手，“放心，回来给你带糖蒸酥酪。”
扶疏叹了口气，认命地去搬枕头。她跟了姑娘这些年，早明白一个道理，拦是拦不住的，不如换点吃食实在。
今日沈府既忙又乱，沈青棠换了身半旧衣裳，扮作跑腿的小丫鬟，顺利从角门溜出去，一路到了西市。
西市的书摊沈青棠是常客，摊主见她来了，便从毡子底下摸出几册新话本，压着嗓子说都是紧俏货。
沈青棠翻了翻，正要施展砍价的看家本领，邻桌茶棚里的闲话先一步飘进耳朵里。
“……城南绸缎庄周家那个独女，前月里赴宴，轿子出了门，人就再没回来喽。”
“官府不管？”
“查了，没用呀！你数数，这半年，这已是第三桩了，都是好人家的姑娘，莫名其妙就没了影儿，邪性不邪性？”
茶客们啧啧摇头，说得有滋有味。
天塌下来的事，只要没塌在自家头上，便都是下饭的好菜。
沈青棠听得心里发毛，头回觉得自己从来没正经去过各路宴席也算一桩福气。她飞快砍完价，把话本往怀里一塞，起身往回走。
归途上，一个青袍道士拦住了她。
那道士生得干瘦，见了她也不说什么，只眯着眼往她眉心瞧，瞧得她汗毛倒竖。
“姑娘印堂发黑啊。”
沈青棠退了半步。这套开场白她在话本里见得多了，下一句必定是“贫道这里有一道灵符”，再下一句必定是“不贵，纹银十两”。
“道长，我没钱。”她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道士摇头笑了，自袖中摸出一物，不由分说塞进她掌心：“姑娘七窍已开，该见的，躲不掉喽。天命成对，物归其主，命数使然，去罢，去罢。”
说完拂尘一甩，转身便走，几步就没进了人流里。沈青棠追出去两步，人海茫茫，早不见那一领青袍。
她低头看掌心。
是半枚玉佩。质地温润，雕工古拙，断口齐整，瞧那纹路，原本该是一对里的一半，另一半不知流落在何方。她不懂玉，但她懂钱，这物什拿去当铺，怎么也能换出个响儿来。
白得的，分文不取，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好道士！
沈青棠眉开眼笑，把玉佩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只当是老天爷开了眼，晓得今日是她生辰，特意补给她的一份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