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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天色已擦黑。
前院的宴席还未散尽，丝竹声隔着几重院墙飘过来，沈青棠对这份喜庆没什么意见，三哥中秀才是好事，好事就该热闹。
转到角门，旁边立着个瘦瘦小小的影子，是五妹沈青沅。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往她怀里塞了几册话本，又塞了一个绣工细密的香囊，脸红得透了：“四姐姐，生辰安康。姨娘蒸了枣泥山药糕，我已差人送去你院子里了，你记得趁热吃。”
沈青棠抱着话本和香囊，站在暮色里，一时没说出话来。
偌大一座侯府，宾客盈门，丝竹盈耳，记得她生辰的，统共只有这一个同样没什么存在感的庶妹。
“难为你还记得。”她捏了捏沈青沅的手，“回头我给你带西市新出的话本，那书生写的，比前头几册强多了。”
“姐姐小声些！”沈青沅左右看看，压着嗓子，“叫姨娘听见，又要说我不学好了。”
两人挤在角门边窃笑一阵，沈青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正待进门，怀里忽地一暖，沈青棠忙摸出怀里那半枚玉佩，就着门灯细看。玉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明明没什么变化。
石头也会捂出体温来？
盯着看了半晌，沈青棠忽然想起道士那几句神叨叨的话。
什么叫，命数使然？
她正琢磨着，角门里探出一颗脑袋，是经常收她银钱的刘婆子：“姑娘可算回来了！快些进来，方才大小姐身边的掬月往你院子的方向去了，扶疏那丫头正挡在门口哭呢！”
“什么？！”
沈青棠闻言大惊失色，也顾不上琢磨命数了，把玉往怀里一按，脚下生风地往回赶。
一路专挑僻静的抄手游廊走，绕到自己房后，扒着窗棂翻了进去，擦去汗水、理了衣裙，才从里头把门推开。
只见扶疏一手扒着门框，哭得抽抽噎噎，眼泪鼻涕齐下，端的是声情并茂、字字泣血：“我们姑娘魇得厉害，满口的胡话，姐姐千万别进去，冲撞了三少爷的喜气，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啊……”
掬月立在阶下，脸上挂着客客气气的笑，进也不好，退也不好，正是骑虎难下。
“咳。”沈青棠扶着门框，作出一副病弱之态，嗓音发虚，“这是怎么了？”说着又仿佛才看见掬月，呀了一声。
“四姑娘这不是好好的么。”掬月瞧见她，笑意深了些，“二小姐听闻四姑娘魇着了，特命奴婢来瞧瞧。既然四姑娘无碍，奴婢便回去复命了。”
说罢福了福身，转身去了，也不知信了几分。
沈青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纳闷，二姐姐几时这样关怀她了？
多半是前头席上大姐姐拿她做筏子，二姐姐面上挂不住，才打发人来走个过场。
罢了，横竖没拆穿，就算过关。
她进屋掩了门，先给扶疏赔罪。
扶疏抹着眼泪数落她，说姑娘再这样吓唬人，她迟早要折寿，说着说着又开始掉眼泪，这回是真哭了。
沈青棠好话说了一箩筐，又把枣泥山药糕分了大半过去，捡最大的一块塞进她手里。
“哎呀，好扶疏，我真知错了！下回出门，一定带上你！”
扶疏咬着糕，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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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洗漱罢，沈青棠把新淘的话本压在枕下，又摸出那半枚玉佩。
按理说，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该贴身放，话本里多少冤魂恶鬼，都是顺着这些个物件找上门的。
可她转念一想，这玉少说值几十两，搁妆匣里若教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婆子摸了去，她哭都没处哭。
几十两啊。她月例二两，还要拿出一小半去喂各路奴仆的那几张嘴，攒到猴年马月才攒得出几十两？
恶鬼未必存在，就是存在也不一定来，贼却是很容易有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沈青棠把玉佩塞到枕头底下，压得严严实实，吹灯睡下。
够她攒上好几年的。
再睁眼，青灯，长廊，幽幽一线火苗排到黑暗深处。
沈青棠熟门熟路，心里还嘀咕，昨夜那尊摆设发了失心疯，今夜不知消停了没有。
她蹑手蹑脚摸到大殿口，先探出半个脑袋。
金箱还在，白衣人也还在，负手立于箱前，背影清峻，一动不动。
好，还是老样子，还是个摆设。
她刚松了半口气，背影缓缓转过来，昨夜那双眼又落在了她身上。
沈青棠想都没想，转身就跑。
话本里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她不是君子，自然更不该了！
她跑得裙角翻飞，专挑黑的地方钻，可这地方邪性得很，无门无窗，跑到哪里，那一袭白衣便无声无息飘到哪里，比催债的还敬业。
第五回撞见他，沈青棠腿肚子已经转了筋。
她扶着膝盖喘气，一抬头，白衣人立在几步开外，垂眸看一只自投罗网的雀。
“妖物。”他半年来头一遭开口，“何人指使？”
沈青棠正喘着，闻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妖物？她？！
她还想说你这夜夜扰我清梦的家伙才是妖物呢，可惜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出口，颈间已经一紧。
那只手不知何时扣了上来，指节冰凉，力道却大得吓人，把沈青棠整个人抵在了那金灿灿的箱子上。
后背贴上去，凉意透骨，她偏过眼一瞥，这才惊觉哪里是什么箱子，分明是口棺材！
她还感叹里头能装多少银子，敢情装的是这么个玩意儿？！
“说。”男子俯视着她，眉目依旧清俊如画，说出的话却字字裹霜，“困本宫于此地，夜夜窥伺，意欲何为？”
本宫？
沈青棠脑子里嗡的一声。可她眼下顾不上细想，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只能拼命摇头，摇得泪珠子成串往下砸，砸在他手背上。
她心里委屈得要命。
她招谁惹谁了？她就是来做个梦！做梦也犯法吗？她看他半年，那是白看的吗，那是欣赏！话本里说千金难买美人顾，她可是一文钱没收他的！
泪珠一颗接一颗砸下去，落在那只手上。
扣着她的力道，忽地松了半分。
男人盯着她泪湿的睫毛，又移向她涨红的脸、颈间挣扎起伏的血色，神色一寸寸沉了下去，晦暗不明。
他喃喃了一句什么。
沈青棠听不真切，只捕到两个字，好像是，活的？
下一瞬，天旋地转。
沈青棠从床上直挺挺弹坐起来，双手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往肺里灌气，一口不够，再灌一口，喘得胸腔火辣辣地疼，冷汗把中衣浸得贴在背上。
喉咙里火烧火燎，咽一口唾沫都是刀割，她连滚带爬扑到妆台前，抖着手点亮了烛火。
铜镜里映出一张煞白的脸，扯开领口后，颈间浮着几道淡淡的红痕。
沈青棠抖着手把红痕捂住，捂了半天，又挪开，又捂上。
还在。
梦是反的？扶疏说梦都是反的？反在哪儿了？！
她瘫坐在妆台前的绣墩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烛火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也摇摇晃晃，怎么看怎么有几分风中残烛的意思。
道士，青袍，印堂发黑，七窍已开，该见的躲不掉。
一桩桩一件件在心里过了一遍，沈青棠打了个寒噤，猛地又扑回床上，扯来薄被把自己严严实实裹了两圈。
忽然想起什么，她把枕头掀开，那半枚玉佩安安静静躺着，温润无辜，俨然一位分文不取的大好人留下的一份厚礼。
好道士，真是好道士！
沈青棠咬牙切齿，指着玉佩冲它低声放话：“明日一早，我就把你送去当铺，换成银子，看你还怎么作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