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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沈青棠对着床沿枯坐半宿。
躲也躲不开的，那地宫无门无窗，她两条腿跑断了也是白费功夫。
既然如此，不如谈判。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可见鬼也是能谈的，尤其是位高权重的鬼。
而她沈青棠这辈子最擅长的，除了攒钱，就是嘴舌功夫。
她把心一横，吹灯上床。
再睁眼，青灯长廊，金棺大殿。
燕重珩负手立于棺前，白衣胜雪，显然已等候多时。
他今夜没有动手。昨夜那几滴砸在他手背上的眼泪，还有捏在掌心里温热挣动的脖颈，都在提醒他一件事，此女是活的。
是妖是人，是敌是友？杀了容易，可杀了便再问不出来了。
他等着她开口。
沈青棠一步步挪过去，离着七八步远站定，深吸一口气，膝盖一软，跪得干脆利落，额头贴地，姿势标准，一气呵成。
“殿下饶命！”
接着也不等他答话，眼泪先行，一串一串往青砖上砸，边砸边哭诉。
哭她自幼被批了天煞孤星，爹娘当家里没这号人；哭她月例二两，还得省出钱来喂奴仆的嘴；哭她十四岁生辰，满府张灯结彩，庆的是旁人的喜，唯一记得她的是个同样无人在意、却至少有娘疼惜的庶妹；哭她省吃俭用攒了几年的体己，拢共还不够府里一桌席面钱。
字字泣血，声声见泪，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反正她是把自己说得真心实意地哭了。
燕重珩立在原地，冷眼听完这一整本苦情账。
“哭完了？”
沈青棠抽噎着抬头，眼睛红得跟兔儿似的：“回、回殿下，完了。”
“方才这一跪，口称殿下。”燕重珩垂眸看她，“你如何知晓本宫是谁？”
沈青棠喉头一哽。扯谎是万万不敢的，她老老实实招了：“今日、今日民女去皇寺上香，想求佛祖……求佛祖保佑民女别再做这个梦，谁知走岔了路，误入一间偏殿，瞧见殿下的画像和牌位……”
她越说越小声，脑袋越垂越低，末了小心翼翼补了一句：“那画像画得极好，一分不差，民女一眼就认出来了。”
地宫里静了片刻。
“想活命，还是想陪葬？”
问得平平淡淡，比问今日天气热忱不了多少。
当然是要命了！
沈青棠眼泪还挂在腮边，闻言立即膝行几步，掰着手指头细数起来：“殿下您看，您困守此地，出不去，是不是？外头的事，摸不着，是不是？想查什么、想问什么，没人替您跑腿，是不是？”
她又竖起第四根手指，“可我不一样呀！我在外头有手有脚有嘴，白日里能出门，能打听，能办事，殿下若雇我当个跑腿的，我不就唯殿下马首是瞻了吗？您想知道什么，我打听什么，您想办什么，我办什么！”
她顿了顿，郑重其事补上最要紧的一句：“您放心，我按次结账，童叟无欺！”
燕重珩盯着底下这位姑娘。前一刻还哭得肝肠寸断，泪痕未干，后一刻已经跟鬼谈起了买卖，还有条有理、明码标价。
他气极，反倒笑了。
“好。”他垂眸看她，“本宫便给你一次机会。”
他报出一处地址，城南某坊某巷，有座荒废别院，藏着一方私印。
取回私印，便是沈青棠的投名状，三日为限。
“办不到，”他淡淡道，“便再无第二次。”
沈青棠把地址在心里默背，咬牙应下，临醒前还不忘补一句：“殿下，工钱！记得备好银子，我可是要按次结的！”
燕重珩独自立于棺前，望着她消失的地方，眸色深深。
那座别院，是他生前以假身份私置的产业，私印更是可以调动他在朝堂外的势力。
她若取得回来，自然是好事一桩；若取不回来，或是取回来的路上惊动了什么人，那便说明，他困于地宫不得出的把戏背后，另有一双手。
无论哪一种，他都不亏。
翌日一早，沈青棠轻车熟路地扮作丫鬟，带上扶疏出了门。
扶疏一路愁眉苦脸：“姑娘，好端端的，去城南那种地方做什么？那附近连个茶摊都没有！”
“寻宝。”沈青棠言简意赅。
“又是话本里看来的？”
“比话本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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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那条巷子偏僻得很，青苔爬了半墙，蛛网结在檐角，一瞧就是荒废多年、鸟不下蛋的地方。
沈清棠提着裙角，领着扶疏蹑手蹑脚摸到院门前，一低头，脚步顿住了。
门前端端正正印着半枚靴印。
她慢慢蹲下身，虚虚比了比大小。
好大啊，似乎是个男子的。
先太子指定的荒院，前后脚来了两拨人，这叫什么事？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是不知道她是黄雀，是螳螂，还是那只倒霉的蝉？
扶疏顺着她的手瞧了半天，没瞧出名堂，倒是先竖起耳朵，一把攥住她的袖子往墙根拖：“姑娘！院里有动静！”
两人连忙先滚到了墙角，猥琐地偷听起来。
院子里头动静实在不小，先是一阵叮当乱响，箱倒柜翻，接着碎裂声一响，也不知毁坏了什么物事，男人压着嗓子的咒骂随即传出来。
另一道声音不耐烦地催促：“别发脾气了！再不找到，上头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