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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打着旋儿，卷起墙根几片枯叶，又懒懒撂下。院里翻箱倒柜的声响渐次歇了，换作脚步声一前一后往门口来。
“晦气！里里外外翻了好几座荒宅，哪有半个人影？”
“那小娘皮腿脚倒利索，”另一个啐了一口，“再往前头几条巷子搜搜，天黑前寻不回来，咱们俩的脑袋就得落地了！”
“你小声些！上头交代过，这桩事半点风声都漏不得……”
院门吱呀一声被踹开，两双皂靴踢踢踏踏踩出来。主仆二人蜷在墙角半人高的杂草里，大气也不敢出，眼睁睁瞧着一高一矮两道背影折进巷子深处。
直等四下里再听不见半点动静，扶疏才敢松开捂着嘴的手，转而死死攥着沈青棠的袖子，嘴唇直哆嗦：“姑娘，咱们也快些回吧？这里头的事，一听就不是咱们能沾的！”
沈青棠没应声，胸腔里擂鼓似的敲起来。
按理说，该去报官的。
顺天府就在城中，只需把方才听来的几句话说与府尹便是。可那两人口中的“上头”是谁？万一前脚才出了府衙，后脚便有人顺藤摸瓜找到长宁侯府呢？
路见不平的小人物要么得遇贵人平步青云，要么潦草丢了性命。沈青棠掂量自己的运道，贵人是不敢指望的，剩下那一样更是消受不起。
指甲在掌心掐出几弯浅浅的月牙，又一点点松开，满腔心软到底被她咽回肚里。
只当今日耳朵里塞了棉花，什么也不曾听见。
“不急。”沈青棠定了定神，在心里默念此行只为燕重珩的私印，旁的事一概与她无干，“他们才把院子里外翻了个底朝天，认定人不在此处，这会正往前头搜呢，一时半刻绝不会掉头回来。咱们此刻进去，是最稳当的。”
“咱们还要进去？！”
沈青棠认真道：“来都来了。”
一口气噎在喉头，扶疏半晌说不出话来。
究竟是哪个杀千刀的给姑娘下了降头！
眼见扶疏两腿钉在原地，沈青棠又哄道：“我只进去转一圈，寻得着最好，寻不着即刻就走，绝不多耽搁。你若怕，只管在外头守着，有人来了丢颗石子就成。”说完猫着腰往院门去了。
扶疏脸青一阵白一阵，眼见自家姑娘一点放弃的意思都没有，只能狠狠跺脚，认命跟上。
“姑娘，下辈子您可千万别再做我主子了。”
“为何？”
“奴婢想多活几年。”
沈青棠寻思确实是这理，回头宽慰她：“放心，真有下辈子，我争取投个有钱人家，咱们做一双好姐妹，整日吃香喝辣！”
“姑娘先顾着这辈子罢！”
跨过门槛，满院荒凉便兜头罩下来。
先入眼的是棵老松，枝叶稀疏，斜斜撑着半边灰白的天；再往下，廊下的箱笼尽数掀了盖，空落落张着口，活脱脱一排讨食的雏鸟；末了是阶下的地砖，尽数被撬起来，横七竖八瘫在阶下。
沈青棠眉心一蹙。
犯得着撬砖么？好好一个大活人，便是再瘦小，总不至于钻进地里去罢？
这念头才冒个尖儿，便被她生生摁了回去。说好了装聋作哑的，怎的又不老实起来？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可瞧这架势，便是真藏了什么，怕也早叫人先一步摸走，哪里还轮得着她？
站在废墟当中的沈青棠一颗心直往下坠，倒成了只打转的无头苍蝇，索性学话本里寻宝人的做派，捻着下巴盘算起来。
那位殿下小气得很，地址报得清清楚楚，偏偏东西藏在何处不肯直言，只丢下句“园中有寿者，负重而不言”。
做了鬼的人说话都这般不爽利吗？沈青棠一面腹诽一面开动脑筋：寿者，寿者……松柏常青，算不算寿？
仰头再瞧院中那棵老松，树皮皲裂，枝叶稀疏，算不得。
鹤也长寿，可院子里连只麻雀都没有。
负重而不言……
原地转了半圈，目光不经意扫过墙角，沈青棠蓦地睁圆了眼。
角落的杂草堆里卧着只石龟，个头小小，背上驮着方残碑，碑上的字早教风雨啃得模糊了，歪着身子懒洋洋趴在泥里。
千年王八万年龟，再没有比它更寿的了！
沈青棠几步扑过去拨开荒草，指尖忽被什么勾了一下，低头看时，原是一缕藕荷色的丝线挂在草茎上。她只当是哪年旧人留下的，随手抹开，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搬那石龟，不过几个呼吸额上便沁出一层细汗，石龟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姑娘，您这是……”扶疏本在门边望风，听见动静回头，见自家姑娘同一只石王八较劲，险些没背过气去，“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闲心玩这个！”
“哎呀，我肯定忙的是正事。”沈青棠直起腰，喘匀了气，“东西八成就在它身上。”
扶疏将信将疑地凑过来，忽道：“它这身子怎是歪的？石碑倒是端端正正。”
一语惊醒梦中人，沈青棠立即俯身沿着龟腹细细摸索，果然在龟腹与底座相接处摸着一条细缝。她当下拔了鬓间银簪，捅进缝里一绞一挑，只听咔一声轻响，石龟应声翻起，轱辘滚到一旁。
底座竟是特意凿空了的，塞着只巴掌大的木匣。
“姑娘……姑娘快收起来！”扶疏四面张望，“快走快走！”
沈青棠手忙脚乱将石龟原样扣回，又抓了把荒草掩上，将木匣往怀里一揣，拉着扶疏贴紧墙根，泥鳅似的溜出去。
出了巷口，两人不约而同长吁一口气。
“往后这样的差事，给再多银子我也不来了！”扶疏说话带着哭腔。
沈青棠拍着她的背，口里应着“不来了不来了”，脚下却越走越慢。
日头已偏了西，长街上浮着一层暮色，远处酒旗招展，几家食肆正忙着支起炉灶，炊烟混着饭菜香气沿街悠悠飘散。归家的行人三三两两，挑担的小贩吆喝着收摊，偶有车马辘辘驶过，惊起檐下几只昏鸦。
好一派太平光景。
沈青棠低头理了理衣袖，忽见袖口沾着一点藕荷色。
是方才那缕藕荷色丝线，不知何时缠到她身上，鲜亮得扎眼。
她脚下一顿。
若真是陈年旧物，经过几番风吹日晒，早该褪作灰白、一扯即断了。
莫非是近日才留下的？
沈青棠心头一跳，旋即又生出几分懊恼。
好端端的，管它做什么！
“姑娘？”扶疏扯她袖子，“您怎么又站住了？”
“没什么。”沈青棠将丝线攥进掌心，抬脚接着走。
走出去七八步，又仰头看了看天，西边已洇开一片橘红，再过不久，家家户户便该掌灯了。
她又往前走了三步。
不干你的事。她跟自己说。你是侯府里吃穿都要看人眼色的四姑娘，没权没势，哪有闲心去管旁人的死活？今日揣着这匣子平安回去便是天大的造化！
又三步。
可有朝一日若换作你落到如此境地，人人都捂着耳朵从你跟前走过去——
再三步。
扶疏见她走得一步比一步慢，隐约猜到什么：“姑娘，您可别……”
沈青棠没答话，只把那缕丝线从袖口解下来，缠在指头上。
一圈，两圈。绕得紧了，指腹便被勒出一道红痕，隐隐作痛。
她垂眼瞧了半晌，想起自己幼时生病，烧得昏昏沉沉，整整两日不曾有人过问。后来还是扶疏偷偷去找月姨娘求救，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那时候她便想，往后定要好生养着自己，再不受这样的委屈。
可世上的委屈，原来也不是有了银钱便能躲得过去的。
譬如今日那个不知姓名的小娘子，她或许也有家，也有爹娘姊妹，兴许出门时还想着早些回去吃一顿热饭。谁料转眼便叫人追得东躲西藏，命悬一线。
沈青棠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素来最会趋吉避凶，遇着麻烦能躲便躲，能推便推，可今日若当真一走了之，她又不是那等铁石心肠的人，哪里经得起日日被良心折磨？
罢了。
沈青棠深深吸了口气，将丝线解下来，仔仔细细收进袖中。
“扶疏。”
“……奴婢在。”
“我想回去瞧瞧。”
扶疏两眼一黑。
“姑娘！”
“只瞧一眼。”沈青棠忙竖起一根手指，自己说着也有些心虚，“咱们方才只顾着寻东西，兴许漏了什么，万一能捡到银子呢？”
扶疏气得直跺脚，偏又拿她没有法子。
沈青棠瞧她眼圈都红了，心里愈发过意不去：“你先回府去罢，我认得路。若真有个万一，久久不见我回去，你也好替我寻人……”
“姑娘说的什么混账话！”扶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您当奴婢是那等贪生怕死、丢下主子独自逃命的人不成？”
沈青棠小声道：“我倒巴不得你贪生怕死些。”
扶疏闻言，眼泪险些滚下来。她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恨恨道：“奴婢这辈子算是栽在您手里了！”
说罢，竟先一步转过身去。
沈青棠怔了怔，忙提着裙摆追上：“你走慢些，咱们还得商量商量，万一那两个恶徒回来了该怎么办……”
“姑娘也知道怕？”
“自然怕呀！”
“怕还要去！”
“这不是……”沈青棠讪讪摸了摸鼻尖，“总不能见死不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