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折回原路,扶疏紧紧挨着沈青棠,走一步回三回头,恨不得脑后再长出一双眼睛来。
巷子里比来时更静,两侧院墙高高耸着,将最后一点天光遮去了大半,墙头几簇枯草叫风吹得簌簌作响,听着倒像有人伏在暗处窃窃私语。
眼看再转过一个弯便回到那座别院,沈青棠放慢脚步,正琢磨该从哪一处找起,眼角余光里猛地掠过一抹藕荷色,转眼便没了踪影。
沈青棠顾不得多想,提起裙角便追。
“姑娘!”扶疏惊得低呼一声,连忙跟上去。
前头那人似乎听见了动静,跑得愈发慌张。只是脚下虚浮,几次险些栽倒,偏又不敢停歇,跌跌撞撞拐过两处巷口,竟一头钻进条死胡同。
沈青棠追到近前,小心翼翼往里走,只见墙根堆着几只破筐烂篓,一截藕荷色的衣角从筐后头露出来。
再往前迈了半步,一支金簪先探了出来,尖头对着她,抖得厉害。
四目相对,谁也不曾言语。
那姑娘生得极清秀,年纪瞧着比沈青棠大不了几岁,只是鬓发蓬乱,衣裙上沾满泥灰,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惊惧之色尚未褪去,倒透出几分穷途末路的狠劲。
沈青棠瞧了瞧那支金簪,又瞧了瞧她,慢慢将两只手摊开。
“别怕,我不是来捉你的。”
那姑娘不答,只将簪子攥得更紧。
“方才有人在巷子里寻你,我听见了。”沈青棠压低声音,沈青棠又往前挪了挪,“你若一直待在这里,必定躲不过去!”
姑娘怔怔地看着她,簪尖不知不觉垂了下去,嘴唇翕动半晌,挤出一句:“你……你是谁?”
“来捡钱的。”沈青棠答得飞快。
扶疏在后头捂住脸,姑娘大约被这句话弄懵了,竟没再追问。
沈青棠趁机把这条胡同上下打量一遍。三面高墙,墙头插着碎瓦,出口外头又是七拐八绕的窄巷,平日里连挑担的货郎也不往这边来,是最容易埋葬几个苦主的地方。
若那两名男子折返回来,把出口一堵,莫说这位出逃的姑娘,便是再添上她和扶疏,也不过多背几条人命的事。
她忽然想起方才出巷子时瞧见的那条长街,挑担的、收摊的、赶车的,热热闹闹挤作一团。那样的地方,众目睽睽,就算真撞上了,他们总不能当街把人拖走罢?
主意一定,她便蹲下身来。
“你还能走么?”
姑娘咬着唇,扶着墙站起来,谁知膝头一软险些摔回去,幸而沈青棠眼疾手快,将人托住了。
这一扶,才发觉她瘦得厉害,隔着衣袖都觉得硌人。沈青棠心下一沉,手却比脑子快,三两下解了自个外头那件粗布褂子。
今日为着回府方便,她在衣裳底又穿了自己的旧衫,原是想撞见熟人时能随时变回四姑娘,谁知竟然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穿上。”沈青棠把褂子往姑娘身上一裹,又去拔她头上的珠钗。
那姑娘惊得往后一缩。
“别动。”沈青棠轻声道,“你这身打扮太显眼,换一换,他们未必认得出来。”
说罢,将卸下来的首饰一股脑拢进袖袋,又招呼扶疏:“给她梳个双丫髻,快!”
扶疏手脚发软,平日里最拿手的梳头本事,这会儿竟使不出三分,好容易才挽好,沈青棠也顾不得挑剔,弯腰抓了把墙根的浮灰,往那姑娘脸上、脖颈上胡乱抹了两道。
再低头瞧瞧自己,虽算不得华贵,扮个小门小户的闺秀却正好。
“姑娘,咱们往哪儿走?”扶疏颤声问。
“哪里人多往哪里钻!”
三人不敢再耽搁,一个拉着一个,贴着墙根往外走。
才出了胡同口,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些!方才分明是往这边跑的!”
扶疏的脸一下子白了个透。
沈青棠一手拽着姑娘,一手拽着扶疏,埋着头快步往前,偏那姑娘已是强弩之末,走不上几步便要踉跄一下,沈青棠只得将她半拖半架着,扶疏也赶忙过来搭手。
三人挤作一团,走得狼狈不堪。
“再撑一会儿,就快到了……”沈青棠咬着牙给大伙打气。
终于,最后一个拐角转出去,眼前豁然一亮。
街道两旁铺面高低错落,檐下灯笼一盏接着一盏,暖融融连到街尾。馄饨摊上白汽蒸腾,卖糖人的老汉守着一只小炉,几个孩童围在跟前,叽叽喳喳争着要这要那。又有货郎挑担吆喝,车马辚辚,叫卖声、说笑声混作一处,热闹得连晚风也沾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沈青棠拉着两人挤进人群,正要喘口气,眼角却瞥见巷口转出来两道熟悉的身影。
高个儿立在巷口,一双眼刀子似的刮过人群,在她们三人身上一停,抬脚便往这边走。
那姑娘显然也认出了来人,浑身一颤,转身便要逃,却叫沈青棠一把攥住手腕。
跑?往哪跑?满街的人就是她们最好的护身符!
眼看高个儿越走越近,沈青棠索性把心一横,猛地沉下脸,扭头冲着姑娘便劈头盖脸发作起来:“没眼色的小蹄子!打发你买包针线,竟钻到这地方来躲懒,叫我好找!回去看娘不揭了你的皮!”
她本就生得一副娇怯模样,平日里连高声说话都少有,如今冷不丁发起脾气来,倒把扶疏也吓了一跳。
好在扶疏跟了她多年,胆子虽小却不算笨,愣了一瞬,忙赔笑劝道:“姑娘消消气,小翠才进府没几日,路也认不全,回去奴婢定好生教她,再不敢有下回了。”
新得了小翠这名字的姑娘缩在两人身后,低着脑袋不吭声,肩膀一抽一抽的,落在旁人眼里,却恰似挨了主子训斥、委屈得不敢吭声的小丫鬟。
高个儿已走到跟前,眯起眼往那姑娘脸上瞧:“你们几个打哪条巷子出来的?可瞧见旁的什么人没有?”
沈青棠像是才发觉身边站了个人,先是一怔,旋即柳眉倒竖。
“你这人好没道理!”她嗓门一扬,惹得近旁几个食客都抬起头来:“我们出来寻自家的丫头,碍着你什么事了?平白无故跑来盘问,打量着我们几个姑娘家好欺负不成?”
高个儿没料到她竟敢当街嚷嚷,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我不过问一句,你急什么?”
“问一句?”沈青棠冷笑,“满街的人你不问,偏来问我们?”
附近馄饨摊的老板是个爽利性子,这会儿抄着长柄勺便站了出来:“哎哟,这位爷,人家小姑娘寻自家丫鬟,您跟着凑什么热闹?要吃馄饨便坐下,不吃别挡着我做买卖!”
旁边几个食客闻言,也都笑起来,有人敲着碗沿起哄,有人探头张望,一圈目光齐刷刷落在高个儿身上。
高个儿脸色变了几变,目光仍不住往那姑娘身上瞟。
恰在此时,矮个儿从后头赶来,见这边围了人,神色微变,忙上前扯住同伙的袖子,低低说了句什么,高个儿这才收回目光,狠狠剜了沈青棠一眼,转身没入人流。
沈青棠仍叉着腰,嘴里不依不饶地嘀咕,直到那两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街尾,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这时方觉两条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连后背的衣裳也叫冷汗浸透了。她冲老板笑道:“多谢大娘。”
老板摆摆手,嘴里嘟囔着如今的世道真是什么人都有,转身去下馄饨了。
沈青棠回头握住那姑娘冰凉的手,发觉对方抖得比自己还厉害,便又握紧了些:“没事了,没事了,我带你去个稳妥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