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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先浸透了远处城楼的飞檐，再淹过侯府层层叠叠的屋脊，末了才淌进绿猗院。西边只剩一线残红，被院墙齐齐截断，薄薄地压在檐角。
细细清点完沈青黛送来的那匣首饰，沈青棠心满意足地把匣子锁进柜里，这才抬头望向窗外。
明日便要赴宴，有些话今夜不问，便来不及了。
正是各房摆晚膳的时候，廊下仆妇提着食盒来来往往，谁也顾不上角落里的四姑娘。沈青棠嘱咐扶疏照旧掩门守着，自己从角门溜了出去。才出巷口，她便雇了辆驴车，一路催着车夫快些、再快些。那驴子倒也争气，蹄声得得，硬是赶在天黑透前停在了济安堂门口。
街上的铺子正陆续上板，济安堂更是早已关门谢客，门前只挑着一盏旧灯笼。
沈青棠也不叩门，径直绕到侧边，指尖勾住门闩轻轻一拨。门轴吱扭一声，她侧身闪进去，又反手关上门。
药童趴在柜台上打盹，叫这一声惊醒，迷迷瞪瞪抬起头，见是她，半点也不稀奇，揉着眼睛往里一指，又一头栽回去续他的好梦了。
里间点着一盏油灯，周盈半倚在榻上，膝头还搁着个绣绷，针脚才走了小半幅。
不过两日光景，她脸上已养回些血色，鬓发也梳得齐齐整整，簪一支素银簪子，瞧着倒有几分从前做大小姐时的模样了。
听沈青棠说要去周府，那根针便停在了半空，半晌，绣绷被搁到一旁，一双手伸过来，攥住了沈青棠的手。
沈青棠也不催促，只由她攥着。
灯花噼啪一爆，周盈才低低开口：“姑娘……替我看看我娘，好不好？”
“从前我但凡头疼脑热，她便整夜整夜守在床边，一熬就是好几宿，谁劝都不肯去睡。”她说着，眼眶便红了，“如今我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也不知她熬成了什么样子……”
沈青棠心头一酸，反手握住她，拍着胸脯道：“你放心，我定把伯母瞧得清清楚楚，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落下，回来样样说给你听。”
说罢，周盈又拉着她，细细交代起周府的布局来。
周府是三进的宅子，后头连着一座花园。周夫人住在东边的萱荫院，从花园西角的竹林穿过去，有一道常年不锁的小门；过了小门，沿着荷塘边的九曲桥走到头，再拐个弯，便是萱荫院的后墙。
“那条路下人们不常走，宴上若人多眼杂，姑娘便从那里过去。”
一一记下，又在心里默念几回，沈青棠方才点头。
周盈又道：“府上还有几个族妹，都还没说亲。年纪最小的是二房的婉妹妹，性子软，胆子也小，从前最爱跟在我身后……”
沈青棠点头应下，见她面上已露倦色，便不再多扰，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告辞。
临走时，葛老大夫正坐在柜台后头看医案，突然叫住她。
“棠丫头。”
“哎！”
“周家如今是二房当家。”书页沙沙又翻过一张，“你去了少说话。”
沈青棠只当是长辈叮嘱，笑嘻嘻应道：“葛爷爷放心，我旁的不会，装哑巴最在行，再没人比我装得像了！”说罢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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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青灯如旧。
地宫里晨昏寒暑，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都是同一副面孔。
书案后，燕重珩手边摊着一卷书，目光却没落在其上。陪葬的书卷统共不过几十册，他困在此地一年，翻来覆去，早已倒背如流。
从前这般枯坐，一日与一年并无分别。
可近来不知怎的，他总不自觉地留意长廊那头的动静。那姑娘每回来，总要先扒着殿门探进脑袋，左右张望一番，看准了他今夜心情尚可，才肯把身子挪进来。
这缘故他懒怠深究，只当是困得太久，连檐下雀儿扑腾一下翅膀，也觉得新鲜。
书页许久未翻。
长廊尽头，青灯的火苗齐齐一偏，紧接着，殿门边便冒出个乌溜溜的脑袋。
见燕重珩端坐看书，眉目平和，并没有发作的意思，沈青棠这才放心大胆地走进来，上回隔着三步便不敢再近，今夜却径直走到案前。
太近了。她自己浑然不觉，燕重珩案下的拳却紧了紧。
见著斋的事先禀过一遍，沈青棠又说起周家的赏花宴。
“到时官眷云集，夫人小姐们凑在一处，什么闲话说不出来？”说着，一双眼亮晶晶地望向燕重珩，“民女正好竖起耳朵，替殿下听听外头的风声。”
燕重珩听罢，只“嗯”了一声，算是准了。
沈青棠暗暗松了口气，正想告退，却听他又开了口。
“你能将私印带进此地，又能将金瓜子带出去。”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寻常人做梦，可没有这般本事。”
“近来，你可曾得过什么来历不明的物件，或是撞见过什么古怪的人？”
沈青棠歪着头，一桩桩往回捋。
那日恰逢她生辰，三哥中了秀才，府里大摆宴席，她溜出去买话本，回来的路上……
“道士！”她脱口而出，“民女那日在西市遇见个青袍道士，说民女印堂发黑、七窍已开，还说什么天命成对、物归其主，塞给民女半块玉佩，就走了。”
案上那根手指倏地停住。
“玉佩在何处？”
沈青棠下意识捂住胸口。那半枚玉佩她用红绳穿了，每晚入睡前都要挂在颈间，此刻正贴着心口呢。
“殿下……”她往后缩了缩，“这玉是民女的。”
俨然一只护食的狸奴，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燕重珩没说话，只将手探向腰间，解下一物，搁在案上。
也是半枚玉佩。
迟疑片刻，沈青棠从颈间拽出红绳。
一半卧在书案上，一半悬在她心口。两道断口遥遥相对，中间不过几步之遥，恰似隔着一道银河的牛郎织女，只待鹊桥。
“拿来。”
沈青棠到底不敢违拗，解下红绳，攥在手心里焐了焐，才一步一挪地凑上前，把玉佩放进他掌中。
燕重珩将两半并在一处。
断口严丝合缝，云纹首尾相衔，一线不差，合成一枚完整的圆璧。正中两道纹路相互缠绕，竟像是一对交颈的鸟。
满殿青灯在此刻骤然一亮，火苗齐齐蹿起半尺来高，又倏地矮了回去，如满堂宾客为一桩喜事齐声喝彩。
沈青棠吓得不轻，结结巴巴问：“殿、殿下，这是怎么了？”
燕重珩一声不吭，低头看着掌中合璧的玉，神色晦暗不明。
许多年前，是皇祖父将这半枚玉佩亲手系在他腰间。老人家笑着说，这玉原是一对，乃当年国师赠予开国太祖，却只肯给一半，另一半无论如何不肯拿出来，只说有缘人还未至。
那时小小一个孩童仰着脸问，有缘人是谁？
皇祖父抚着他的发顶，说有朝一日见着了，自然就知道了。
抬眼望去，面前的沈青棠早已忘了害怕、正伸长脖子眼巴巴盯着他掌心。
他几乎能听见她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沉寂经年的心湖，教这算盘声一搅，竟漾开几圈细纹。燕重珩垂眸敛下心绪，两半玉佩复又分开，属于她的那一半，被轻轻放回了她掌心。
“收好。”
沈青棠如蒙大赦，飞快把红绳往颈间一套，玉佩塞回领口，还隔着衣裳拍了拍。
“殿下，这玉……原是一对？”
“嗯。”
“那它……”她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问，“值钱么？”
燕重珩看着她。
沈青棠被看得心虚，忙不迭补充：“民女就是问问，绝没有要当了它的意思！”
“往后，”燕重珩没再追究，只道，“这玉须贴身带着，一刻不许离身。沐浴不许摘，就寝不许摘。”
“为、为何？”
“本宫自有道理。”
“可是……”
“你若敢当了它，”燕重珩慢条斯理道，“往后的工钱，便一文也别想要了。”
沈青棠打了个寒噤。
“不当！打死也不当！”她把领口攥得死紧，“民女与此玉同生共死！”
燕重珩：“……”
倒也不必说得这般肝脑涂地。
燕重珩瞥一眼她死死攥着的领口：“私印呢？”
沈青棠一愣，忙说：“锁在柜子里了，钥匙民女贴身收着，丢不了的。”
“取出来，往后也随身带着。”
“也要带着？”沈青棠苦了脸，“殿下，民女一个闺阁女儿家，身上挂一块玉便罢了，再揣一方男子的私印，哪日叫人瞧见，私相授受的罪名扣下来，民女跳进护城河也洗不清。”
“那便藏好些。”燕重珩道，“见著斋只是其一。京中凡门楣刻着这只独角小兽的铺子，见印如见东家。你若在外头遇着什么急事，寻一家进去，亮出此印，自有人护你周全。”
沈青棠眨眨眼，这话听着竟有几分体贴，一时倒不知该怎么接了。
半晌，她小声问：“那上头蹲着的，是麒麟么？”
“獬豸。”
“谢……谢什么？”
燕重珩看她一眼，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二字，推到她跟前。
“上古神兽，头生独角，能辨曲直。见人相争，便以角触其不直者。”他搁下笔，“此印便唤作獬豸印。”
沈青棠回想那只偏着脑袋的小兽，怎么看也瞧不出它哪里能辨曲直。
若当真能辨，第一个该顶的，便是眼前这位扣她工钱的人。
这话她自然不敢说出口，燕重珩却似有所觉，眸光淡淡扫过来。
沈青棠立刻垂首，恭恭敬敬道：“民女记下了！”
青灯晃了晃，那道身影渐次淡了，末了只剩领口一截红绳，在光里一闪，也不见了。
地宫复归沉寂。
燕重珩独自坐在案后，将自己那半枚玉佩托在掌心，拇指沿着边缘缓缓摩挲。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微温，不知是他的，还是……
天命成对，物归其主。
念及这几个字，燕重珩唇角竟不知怎的，轻轻牵动了一下。
他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
什么有缘人，不过是个掉进钱眼里的小丫头罢了。
案上那卷书仍摊在原处，他垂眼看了片刻，到底没有再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