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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纸才洇开一层鱼肚白，绿猗院里便有人醒了。
妆台上并排搁着獬豸印与红绳穿着的半枚玉佩。小兽偏着脑袋，神气活现；玉佩静静卧着，温吞无争。
好比一对脾性相左的冤家，叫主人家摆在一处，谁也不肯先让一步。
托着腮左瞧右瞧，沈青棠犯了难。
玉佩是燕重珩钦点了不许离身的，自然要带，为难的是这方獬豸印。
塞进荷包挂在腰间，席上人多手杂，难保不叫谁顺了去；藏进袖袋，行礼端茶少不得要抬手，袖子一甩掉出来更是要命。
思来想去，幸好獬豸印个头不大，索性同玉佩一道贴着心口藏好，又对镜理了理衣襟，确认外头瞧不出半分端倪，方才松了口气。
扶疏端着水盆进来，见她一手按在胸前，忙问：“姑娘又魇着了？”
“揣着宝贝呢。”
扶疏张了张嘴，到底把满肚子的话咽回去，决意今日什么也不问了。
侯府的马车早候在二门外，青帷朱轮，车檐四角各垂一只铜铃。侯夫人独乘一辆在前头，后头这辆，便是姊妹二人的。
沈青梧先上的车，往正中一坐，裙摆铺开，便占去大半；随后钻进来的沈青棠在角落拣了块地方坐下，扶疏挨着她，主仆两个缩作一团。
车轮辘辘碾过长街，沈青梧端坐如仪，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织金褙子，鬓边斜簪一支累丝衔珠凤钗，衬得那张冷玉似的脸也添了几分活气。
沈青棠偷眼瞧了瞧，便收回目光，靠着车壁合上眼，在心里将周盈交代的路线又默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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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的花园，比料想的还要阔气许多。
远处一带假山叠翠，引活水自山腰泻下，汇作一湾荷塘。节令已过，残荷犹撑着几柄枯盖，瘦伶伶立在水面，听凭秋风翻检。塘上架一座水榭，四面垂着湘妃竹帘，帘影里人影绰绰。
再近些，游廊曲曲折折绕园一周，廊下摆满时新花木。金桂开得正盛，木芙蓉一树粉一树白，名品的菊一盆挨着一盆，黄的热烈，紫的沉郁，白的清冷，层层叠叠铺了满廊。廊柱上又遍插茱萸，红果累累，原是重阳将近的应景之物。
各家夫人小姐三五成群，散在花间柳下，环佩叮当，裙裾窸窣，笑语一阵高一阵低，倒比满园的花还要热闹三分。
才进园子，沈青梧便叫几位相熟的小姐拥着往水榭去了，侯夫人也被几位太太迎进花厅，剩下一个四姑娘立在原地，前后左右无人理会，正合她意。
游廊尽头挨着一丛半谢的芙蓉，摆了张没人坐的小几，攒盒里盛着玫瑰酥、枣泥卷、松子糖，另有一壶杏仁茶，热气袅袅。
拣了这最不起眼的位子坐下，沈青棠一边吃，一边拿眼角去觑园子当中那位主人家。
周二太太穿一身石青缂丝袄，满头珠翠，端的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园里迎来送往：这厢拉着某家太太的手，夸她新得的孙儿虎头虎脑；那厢又回身吩咐丫鬟给某家小姐添一盏热茶。身后缀着个杏子红衫的姑娘，豆蔻年华，眉眼与周盈有三分相似，只是更稚气些。周二太太走到哪儿，便领到哪儿，见人便推她出来行礼说话。小姑娘礼数周全，眉梢眼角却缩着一团怯意，被秋风吹得瑟瑟的芙蓉也比她舒展些。
想来便是周盈说的那位婉妹妹了。
“……说来也是托各位的福。”周二太太正同一圈太太说话，“今年内务府的单子虽少了些，宫里却点名要了一套东珠头面，颗颗都是关外进来的老珠，单挑选就花了小半年。”
“哎哟，这样的好东西，可得仔细收着。”
“那是自然，锁在库房最里头，钥匙我亲自揣着，夜里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呢。”
太太们笑作一团。
沈青棠捏着半块玫瑰酥，听见东珠二字，不由想起了周盈。
如今满园珠翠晃得人眼花，偏偏寻不见那位该与周二太太并肩待客的大太太。
还是要寻个由头离席。这倒也不难，杏仁茶多喝几盏便是现成的借口，往净房去的路上走岔了道，还能拿个初来乍到、连周府大门朝哪边开都不晓得的小姑娘问罪不成？
拿定主意，沈青棠又斟了一盏杏仁茶。邻座几位太太不知何时说起了宫里的事。
“前些日子皇寺那场法事，你们可听说了？”
“怎么没听说，满京城谁不知道？皇后娘娘哭得几回背过气去，陛下亲自扶着，一步也没离开过。”
“陛下与娘娘是少年夫妻，宫里头这些年进了多少新人，到底谁也越不过娘娘去。先太子又是嫡长子，自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白发人送黑发人，换了谁受得住？”
几位太太都唏嘘起来。
捧着茶盏的四姑娘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竖得老高。
“说起来，先太子那病也来得蹊跷。”一位穿绛色褙子的太太压着嗓门，“外头都说是积劳成疾，可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你小声些！”旁边的太太扯她袖子，“这话也是能说的？”
“我又没说什么，不过同你们闲聊罢了。”绛色褙子撇撇嘴，到底声音小了下去，“我家老爷那会儿在礼部当差，说东宫闭门谢客一月有余，连宫里派去的人都不得进，上上下下讳莫如深。若真是寻常的病，何至于此？”
积劳成疾？
沈青棠想起地宫里那位掐她脖子的力道，暗暗腹诽，若是累病了的，那没病的时候该是什么光景？莫非能徒手打死一头熊？
“还有更古怪的呢。”另一位太太接过话头，“当年给先太子主诊的，是太医院的李院判，医术是数一数二的。先太子去了没多久，他便上折子告老还乡，连夜出了京城，到如今也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东宫那些伺候的人也是，宫女太监遣散了大半，有的打发去了别宫，有的放出宫嫁了人，你如今想找个从前在东宫当差的问问，都不知上哪儿找去。”
“倒是那几位东宫属官，如今分散在各部，有的还升了官。”
“人走茶凉罢了。”绛色褙子叹道，“储君一去，如今朝上请立新储的折子雪片似的往上递，十道里头倒有七八道是替大皇子说话的。”
这话一出，几位太太对视一眼，都不再言语了，各自端茶的端茶，赏花的赏花。
一阵风过，廊柱上的茱萸簌簌摇落几颗红果，骨碌碌滚到沈青棠鞋边，水榭那头不知哪家小姐吟了句“遍插茱萸少一人”，引得满座叫好。
沈青棠垂下眼，见著斋期限未到，届时送来的消息想必比这些后宅闲话翔实得多。可早一日知晓，便早一日在那位殿下跟前有话可说。
今夜回去交差，那位殿下总不至于再说一句尚可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