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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十六章 慈母

作者:木西尺字数:2.9千字更新时间:2026-11-15 18:35:40
第十六章 慈母

周二太太到底是在生意场上滚惯的人,面皮僵了一僵,旋即又堆起满脸笑来,扬声唤丫鬟把托盘捧过去,口中一叠声夸道:“侯夫人好福气!我只当府上二姑娘已是拔尖儿的,谁承想还藏着这样一位,可见是家学渊源,深藏不露。”

托盘递到跟前,蜀锦沉甸甸压进臂弯,嘴角几番要翘到耳根上去,又叫沈青棠死命按了回来,只规规矩矩福身谢过,眉眼低垂,依旧是怯生生的鹌鹑模样。

心里头早已敲锣打鼓,噼里啪啦放起了鞭炮。

花厅里,侯夫人侧过脸,同侍郎夫人说起别家的话头。水榭那边沈青梧的目光在蜀锦上略略停驻,便转去同绿衫小姐说笑了。

这厢沈青棠回到芙蓉花影底下,扶疏欢喜得手足无措,接过蜀锦紧紧搂在怀里,活脱脱抱着个金元宝,连大气也不敢喘。

偏这元宝太打眼,邻近几张小几上,姑娘们的眼风有意无意总往这边飘,有个梳垂挂髻的小丫鬟凑在自家主子耳边嘀咕,说罢,主仆两个掩口而笑。

这些眼风沈青棠尽数瞧在眼里,借着花枝遮掩,凑到扶疏耳边低声道:“好东西搁在人眼皮子底下,最招惦记。你先抱去车上,交给赶车的老刘头看着。”

“姑娘可要同太太说一声?”

远远望去,花厅里母亲正与侍郎夫人谈笑风生,水榭里二姐姐众星捧月。巴巴地凑过去,左右换回一句“知道了”,再饶上一个嫌她多事的眼色,何苦来哉。

“说什么?说我赢了块布么?她们又不是没见过。”沈青棠拿指尖点点锦面,笑得眉眼弯弯,“快去罢,这可是你家姑娘凭本事挣来的嫁妆,路上磕着碰着,我拿你是问。”

扶疏抿嘴笑着,将蜀锦护得严严实实,沿着游廊往二门去了。

目送扶疏转过月洞门,沈青棠方才理好衣襟,寻到周二太太跟前告罪,红着脸说初来贵府,不识得路。周二太太含笑应下,抬手往西边一指,说净房就在西跨院,穿过月洞门便是,又打趣她到底是小姑娘家,面皮薄。

等那抹月白转过游廊,周二太太方端起茶盏,拿碗盖慢慢撇着浮沫,眼皮也不抬,只往身后递了个眼色。

立在她身后的圆脸丫鬟会意,福身退下,顺手抄起一只食盒。盒子提在手里轻飘飘的,空落落地响,也跟着往西边去了。

沈青棠浑然不觉。

越往西,人声越稀,丝竹叫假山挡去一半,笑语叫树影滤得零零星星,到荷塘边上,便只有水声潺潺了。塘沿蹲着两个粗使婆子,正拿竹竿往岸边捞枯叶,手上懒懒散散,嘴里倒勤快。

“前头吵吵嚷嚷的,也不怕惊着萱荫院那位。”

“惊着又如何?如今这府里,谁还把大房放在眼里。”年长些的那个哼了一声,“老爷天天往顺天府跑,悬赏的银子撒出去不知道多少,城外的庄子、东市的铺面全顾不得打理了。大太太再一病倒,老太太便发了话,说大房如今是顾不上家了,账房、库房一应交给二太太管着。”

“二太太倒也能干。”

“能干?哼,银子到了手,自然能干。”年长的婆子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嗓子道,“你没瞧见么,大小姐前脚没的,后脚婉姑娘便日日跟着二太太见客。往年这样的场面,哪回不是大小姐站在太太身后?”

“嘘,嘘!要死了,这话也敢说!”年轻的那个慌忙去捂她的嘴,竹竿一歪,搅碎满池倒影。

沈青棠贴着假山的阴影溜过去,裙角扫过苔痕,悄无声息。

假山后头果然现出一片竹林。竹影森森,层层叠叠压下来,将日头剪得细碎,洒在落叶上,风过处,竹叶相击,沙沙地响成一片。

竹林西角,一道小门掩在藤萝底下,门闩虚挂着,指尖轻轻一推,便吱呀开了一道缝。

门外另是一番光景。

前园那湾荷塘到了这里,叫矮堤截成了小小一汪,九曲桥横卧其上,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水面浮着层青萍,残荷也无人收拾,枯梗东倒西歪,折了腰浸在水里,任它烂去。一只野鸭孤零零浮在桥边,见到人也不惊,只缩着脖子打盹。

前园的菊花摆满游廊,这里却连片落叶也没人扫。

沈青棠提着裙角,踩着吱嘎作响的桥板一步步往前挪,心里没来由地发酸。

桥尽头拐个弯,便是萱荫院的后墙。院墙不高,里头静得出奇,满府的热闹都流到前园去,独独漏下这一处。

她绕到正房后窗下,踮着脚往里望。

临窗一张贵妃榻,榻上半倚着一个妇人,穿一身家常的秋香色袄子,鬓边已斑白了一片,眉眼生得与周盈极像,只是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支着,袄子空落落挂在身上,叫风一吹便要飘走。

妇人膝上摊着件藕荷色的衫子,针线簸箩搁在手边。她低着头缝着袖口,缝几针又停下来,拿手摩挲一回,摇摇头,拆了重缝。

榻边立着个穿青布比甲的嬷嬷,端着药碗,苦口婆心地劝:“夫人,您好歹喝一口。”嬷嬷眼圈红着,“大小姐回来瞧见您这样,该多心疼。”

“搁着罢。”针脚不停,“老爷可有信儿回来?”

“老爷一早又去了顺天府,晌午托人捎话,说府尹大人那边仍是没有消息,还要再往城外问问,叫夫人莫等他用饭。”

针尖悬在半空,好半晌才落下去,扎进指腹,沁出颗血珠。妇人顾不上痛,先低头看料子可曾沾污,见没有,方松口气。

“前头在做什么?”

嬷嬷踌躇片刻,到底答道:“二太太办赏花宴,请了各家太太姑娘来瞧新料子。”

妇人轻轻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把衫子抖开,对着窗光比量。

“天要凉了,盈儿那几件单衫哪里挡得住风。”喃喃絮语,不知说给谁听,“袖口要收窄些,她儿时嫌宽袖碍事,写字总蹭一袖子墨,还要她哄说是梅花……”

话没说完,忽然按住心口,弓着身子喘起来。

嬷嬷慌忙放下药碗去扶,妇人却只摇头,待喘匀了气,又拈起针来。

窗外,沈青棠的手已搭上了窗棂。

只消轻轻叩一声,说句她还活着。

可那伙追捕周盈的人,焉知没有眼线藏在周府?

指尖在窗棂上停留片刻,终究缩回袖中。轻手轻脚退开,转身欲走,迎面险些撞上一个人。

圆脸,杏眼,瞧着才及笄不久,穿一身体面的青缎比甲,手里提着只食盒,也不知在身后立了多久。

两人隔着一步之遥,这边惊魂未定,那边笑意盈盈。

“姑娘可是迷了路?”圆脸丫鬟福了福身,“奴婢春杏,在太太跟前伺候。后园不待客,这条路也偏僻难走,姑娘若是更衣,奴婢领姑娘过去。”

话说得客客气气,挑不出半点错处,身子却稳稳当当立在小路正中,将去萱荫院的方向挡了个严实。

沈青棠心口怦怦直跳,脸上只装作羞赧,讷讷道:“这园子太大,我自净房出来,绕来绕去,竟寻不着回去的路了。”

“姑娘客气。”

春杏侧过身,引着她往回走。

那只野鸭不知何时醒转,扑棱着翅膀钻进枯荷丛里。

“大太太身子不爽利,最怕吵。”走出几步,春杏又笑道,“二太太特意吩咐过,后园这带一概不许外人进来,免得冲撞。姑娘头回来,原也怪不得。”

“是我莽撞了。”沈青棠低着头,“姐姐是在大太太院里当差?”

春杏抿嘴笑笑,没接这话,只抬手替她拂开一枝横斜的藤萝。

藤萝底下那道小门,不知何时已落了闩。

穿过竹林,丝竹笑语又一点一点涌回耳边,水榭那头帘影晃荡,花厅里不知谁家太太正笑得前仰后合,满园秋色依旧热闹得紧。

春杏将人送到游廊口,福身告退,提着食盒往周二太太那边去了。

扶疏还没回来,沈青棠只好坐下等她,盘算何时才能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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