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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幽殿寂寥，青灯如豆，案后那人忽地一阵头疼，抬手按住眉心，雾气又起了。
前番动静约莫在未申之交。眼前无端浮起薄雾，雾里透出半扇支起的窗，窗内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唯有酸意自胸腔漫上来，涩如未熟的青梅，全然不属于燕重珩自个儿的心绪。
困守地宫一年，光怪陆离的幻象见得多了，燕重珩原本只当又是什么邪物作祟，便冷眼由它去。孰料雾散之际，余光竟瞥见一角月白衣袖从窗棂边缩回，紧跟着有个圆脸丫鬟迎面拦住，抬手替谁拂开了一枝藤萝。
彼时只觉古怪，并未深究，偏生此刻白雾又起，较先前更浓稠，翻涌到极处，竟骤然清朗。
先入眼的是天。铅灰里透着残霞的橘红，沉沉坠在远处城楼的飞檐上，再往下，荷塘、水榭、游廊层层铺开。灯笼还未点起，暮色便趁虚而入，将各处的花影人影揉作一团混沌。视线一路往下落，掠过廊柱上累累的茱萸，掠过几盆强撑笑脸的金菊，末了落在游廊尽头那丛半谢的芙蓉底下。
芙蓉花影里坐着个姑娘，一身月白衣裙，鬓边簪一朵素绢花，正伸长了脖子往月洞门那头张望。
原来是她。
燕重珩眯起眼。早先那扇窗、那截衣袖，至此皆有了着落。雾中视野较沈青棠所见更高更远这，不受她目光所限，倒是方便。
只是不知这般眼巴巴地望着外头，是在盼着谁？
念头才冒出来，便叫自己随手掐灭了。一个跑腿办差的丫头，盼谁等谁，与他何干。
“尚服局的薛嬷嬷今儿恰来府里看料子，眼下在前院小花厅歇脚。”菊丛边，周二太太款款走来，亲亲热热挽住侯夫人的胳膊，“嬷嬷手里有几样宫里今秋新定的花样子，旁人求也求不来。我想着侯夫人与二姑娘是贵人跟前挂了名的，特意请两位先去瞧瞧，心里也好有个底。”
侯夫人眼中一亮，嘴上推让：“这如何使得，倒叫你为难了。”
“哪里是我的面子，原是嬷嬷认得府上的门第。”周二太太又转向一旁刑部秦侍郎的夫人，满脸歉意，“只是嬷嬷规矩大，每回只肯见一两家，还要劳秦姐姐在这里帮我照看着些园子。”
秦夫人何等玲珑，听出这是不叫自己去，面上半分不显，只笑着应了。
选妃在即，宫里偏爱什么花色，是拿千金也换不来的消息。侯夫人当即起身，连声道谢，又打发人去水榭请沈青梧。
那边正说着话，听了信儿，沈青梧团扇一搁便要起身，挨着坐的许家姑娘扯住她袖子打趣：“沈姐姐这一去，过不了多久怕是要换个称呼了。”沈青梧嗔她一眼，带着掬月袅袅随母亲往前院去。
一行人穿过游廊，裙裾窸窣，从沈青棠身边擦过去。她慌忙起身欲行礼，侯夫人的目光却早已越过四姑娘投向月洞门；倒是沈青梧落后半步，唇瓣微微一动，也不知要说什么。
掬月在旁轻轻扯她袖子：“姑娘，夫人等着呢。”那份欲言又止便收了回去，海棠红的裙角转过月洞门，再不见了。
周二太太自己送到月洞门口便停了脚，嘱咐身边的嬷嬷领路，扶着鬓钗笑吟吟转回花厅。
地宫里，修长的手指在案沿轻轻一叩。
做娘的把女儿独个儿撂在旁人的园子里，连句场面上的叮嘱也欠奉。
燕重珩眉心拧作一团，再垂眼去瞧，被撇下的四姑娘已讪讪坐了回去，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瞧着倒也没怎么伤心。
胸口才松了半口气，旋即又是一滞：他今日究竟怎么了，屡屡分神去顾念下属的心情？
邻近一张小几上，两位小姐早将这一幕瞧了个满眼。
“那就是长宁侯府的四姑娘？”穿鹅黄衫子的赵六姑娘拿团扇掩了半张脸，眼波流转。
“可不是。”冯家姑娘撇撇嘴，“听说打小叫游方和尚批过命，是个天煞孤星，侯府里一向拘着不许出门的。”
“难怪方才侯夫人走，连个眼色都懒得给。”
“嘘，仔细人家听见。”
“听见又怎的？不过运气好、没眼色，胡乱赢了一匹蜀锦，难道便当自个儿是个人物了？”
赵六姑娘娇笑起来，团扇底下坠着的流苏抖成一团。
斜对面坐着个穿藕色衫子的陆三姑娘，实在听不下去，放下茶盏便要开口，才欠起身，又叫身旁的陆夫人一把按住手背。
“坐下。”陆夫人目不斜视，“长宁侯府的家事，人家亲娘都不护着，轮得到你出头？”
“可她们说得也太过分了些……”
“难听的话多了，你管得过来？”
陆三姑娘咬着唇坐回去，终究偏过头，不再看那边的动静了。
这等夹枪带棒的闲话，沈青棠听得多了，惯常左耳进右耳出，眼观鼻、鼻观心，拿自己当没知觉的木头。
偏生幽暗大殿里，紫檀案面冷不丁挨了一记狠的。
“聒噪。”
空殿回音寥落，自然无人应声。搁在从前，敢在燕重珩跟前嚼这等舌根的蠢物，第二日便要拔了舌头撵出宫去。奈何如今阴阳相隔，连句训斥也递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青棠缩在角落里受气。
燕重珩冷眼盯着画面里低眉顺眼的姑娘，心头的火气莫名其妙便蹿了上来。
在自己跟前哭穷讨赏、讨价还价的伶俐劲儿都哪里去了？一张巧嘴能把死人气活，到了外头，反而叫两个黄毛丫头指着鼻子编排，竟连个白眼也舍不得翻。
原是只敢在自家窝里横的雀儿。
这念头转过一圈，胸口那股酸意又泛了上来，较先前更加苦涩。这回连燕重珩也分不清究竟是她的，还是自己的了。
转念一想，好歹是替本宫办差的人，叫旁人这般作践，折的也是本宫的颜面。
理由找得周全，连他自己也险些信了。
花厅里，周二太太正与秦夫人、吴夫人说说笑笑、满面春风，忽然奔进来个婆子，扑到跟前附耳急语几句。
周二太太脸色骤变，手腕一抖，啪一声脆响，茶盏跌在青砖上，碎瓷溅开，茶汤顺着砖缝蜿蜒流去，洇湿了秦夫人的裙角。
“了不得了！”周二太太霍然起身，“宫里点名要的东珠头面，我想着诸位难得来一回，特意取了一对耳珰出来，搁在暖阁的紫檀匣子里，预备待会儿请大家掌掌眼。才一盏茶的工夫，匣子竟空了！”
秦夫人提着湿了的裙角，眉心微蹙：“可曾仔细寻过？莫不是丫头们手脚勤快，收去了。”
“暖阁外头有丫头婆子守着，里里外外翻遍了，连个影儿也没有。”周二太太拿帕子按着心口，眼圈说红就红，“这是要进贡的物件，若有个闪失，我们周家满门的脑袋也不够砍的！”
“阿弥陀佛。”信佛的吴夫人手捻佛珠，连声叹道，“好端端一场赏花宴，怎么出了这等祸事？”
旁边郑夫人摇着团扇，眼风往园中各处溜了一圈，意味深长道：“今儿园里人来人往，谁说得清呢。”
此言一出，原本挨挨挤挤说笑的夫人小姐们便悄没声儿地各自挪开半步，彼此间隔出楚河汉界来。人人都怕沾上嫌疑，人人又都想瞧旁人惹上一身腥。
周婉身后忽有个丫鬟往前迈了一步。
“夫人。”那丫鬟脸涨得通红，绞着帕子道，“奴婢方才、方才瞧见……”
周婉吃了一惊，忙扯住她的袖子：“碧桃，没凭没据的话，怎能胡乱攀扯！”
“婉儿。”周二太太盯着碧桃，“叫她把话说完。”
小姑娘的手僵在半空，终究垂着头退回母亲身后，再不敢作声。
碧桃往沈青棠的方向一指，咬着唇道：“奴婢方才瞧见，长宁侯府的四姑娘独个儿往后园去，好一阵子才回来，身边连个跟脚的丫头都没带！”
满园的目光，霎时如芒刺般齐刷刷钉在了游廊尽头。
赵六姑娘手里的团扇一停，掩口同冯家姑娘咬耳朵：“怪道方才不声不响的，原来是做了亏心事。”
“长宁侯府也是体面人家，怎的养出这等手脚不干净的姑娘来？”
冯家姑娘嗤笑一声，目光在沈青棠身上打了个转：“体面门第也分人呢。你瞧那身寒酸行头，想来几辈子没见过好东西，见着东珠，眼珠子怕都要掉进去，哪里还忍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