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不过三两声嘀咕,渐次汇作嗡嗡的浪潮,一层叠着一层,往芙蓉花底下拍过来。
沈青棠僵在原地,手脚冰凉,此刻才回过味来。
扶疏抱着蜀锦往车上去了,母亲与二姐姐偏巧被请去前院瞧花样子,竟寻不出一个能替她做主的人。如今再去细想,一环扣着一环,分明是早掘好了坑,只等她往里跳!
地宫里,燕重珩瞧着那张煞白的小脸,心中掠过异样的情绪,又被强行压下去。
平素在他跟前满嘴跑马,扯谎如喝水,今日叫人算计一回,吃些苦头,正好长长记性。
他袖手往椅背上一靠,竟摆出几分隔岸观火的闲适来。
赵六姑娘团扇掩着嘴,声音偏偏又叫满园听得见:“我早说这样的人,就不该放出门来。”
冯家姑娘接得飞快:“穷惯了的,见着好东西眼热也是有的。”
“可惜了那匹蜀锦。”赵六姑娘拿扇柄敲着掌心,“叫这样的人赢了去,真真浪费。”
“姐姐急什么,做贼的人,赢到的彩头自然也作不得数。”
周二太太扶着春杏的手,一路从花厅踱到游廊尽头,身后缀着碧桃与周婉。周婉走得极慢,几回想停下,都叫母亲回头一眼盯了回去。
立定在芙蓉花前,周二太太将沈青棠从鬓边的绢花打量到裙下的绣鞋,长长叹了口气:“四姑娘头一回来我们府上,年纪又小,一时糊涂也是有的。可那对耳珰是宫里点了名的,姑娘若是拿去瞧个新鲜,这会儿交出来,我只当没这回事。”
“我没有……”
辩白才出口,便叫满园的嘈杂吞了个干净。
秦夫人提着被打湿的裙角落后几步,这时赶上来打圆场:“周二太太,四姑娘到底是侯府嫡出的小姐,侯夫人不在跟前,咱们做外人的也不好替人家做主。依我说,不如先请侯夫人回来,再把园子上下的丫鬟婆子查一遍。”
“秦姐姐说得是。”周二太太福了福身:“侯夫人那头,我这就打发人去请。”说罢回身点了个婆子,“还不快去前院小花厅,请侯夫人和二姑娘过来!”
那婆子应声去了。秦夫人身边的丫鬟也想跟去,才挪半步,周二太太便笑道:“府里路绕,叫我家的人去便是。”
丫鬟回头去瞧自家主子。秦夫人张了张嘴,没再坚持。
众人目送那婆子出了月洞门,只道人是往前院去的。偏燕重珩一个局外人瞧得分明,婆子出了门,便沿着墙根往东一拐,拐进一丛竹子后头,袖着手立定,再不挪步了。
燕重珩的手指搭在案沿,许久没有叩下去。
原以为只是后宅寻常口角,叫她吃个闷亏便罢。如今看来,这场戏连锣鼓都备齐了,单等角儿上台挨刀。
沈青棠攥紧袖口,心思急转,急急辩道:“我……我原是照夫人指的路往西边去,园子大,绕着绕着便走岔了……”
“西跨院的净房,出了月洞门便是。”周二太太截住她的话,“姑娘倒好,一路走到后园去了?”说罢转身拿眼扫过廊下垂手侍立的一溜仆从,“方才西边是谁当的差?哪个瞧见四姑娘往何处去了,都给我站出来说个明白!”
半晌,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婆子才缩着肩挪出来,正是先前在荷塘边捞枯叶的。
“回太太,奴婢在塘边当差,恍惚瞧见个人影打假山底下过去,走得快,没看清脸面。”
“没看清?”周二太太眉梢一挑。
老婆子咽了口唾沫,偷眼往春杏那边一觑,忙改口:“瞧、瞧着是位姑娘家,身边没带人。”
春杏这才上前半步,垂着眼道:“奴婢是在萱荫院后墙底下遇着四姑娘的。姑娘说迷了路,奴婢便引姑娘回来了。”
女眷们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萱荫院?那不是大太太的院子么?”
“萱荫院我也曾去过,确实在后园附近,离暖阁不远……”
“难怪方才斗草装傻充愣,原来是个心里有成算的。”
吴夫人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小小年纪,怎么就……”
郑夫人摇着扇子接口:“听说打小便叫人批过命,侯夫人才从不带她出门走动。今儿头一回出来,便闹出这等事,可见那和尚的话也不全是虚的。”
“嘘,快别说了,人家听着呢。”
“听着又怎的,做得出,还怕人说?”
陆三姑娘霍地又站起来:“四姑娘便是去过后园,也……”
陆夫人在桌下一把攥住女儿的腕子:“你瞧见了?”
陆三姑娘一噎:“……没有。”
“没瞧见便闭嘴。”
周婉缩在母亲身后,目光有意无意往碧桃脸上落。碧桃别过脸去,盯着廊柱上一串茱萸,不敢与她对视。
月洞门外忽地脚步急响。
满园的人齐齐扭头,沈青棠那颗心也跟着悬起来,莫不是母亲回来了?
来的却是扶疏。空着两手奔进来,远远听见什么搜身、送官,脸都吓白了,拨开人群便往里挤:“我们姑娘断不会做这种事!夫人明鉴,我们姑娘……”
话没说完,两个膀大腰圆的周家婆子一左一右挡上来,其中一个伸手一搡,扶疏站立不稳,踉跄着撞上廊柱,额角磕出一片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还要往前挣,又叫婆子拦腰抱回去。
“扶疏!”
主仆两个隔着几重人墙,谁也够不着谁。
各家夫人小姐的面目都模糊起来,唯有一双双眼睛亮着,密密匝匝围成一圈,将沈青棠圈在当中。
地宫里,燕重珩倏地站起身,衣袂扫过长案,带倒了一卷古籍,方才那份看戏的闲适早烧得一干二净。
讨赏讨价、诉苦撒泼,哪一样不是信手拈来?怎么到了这等紧要关头,三两句话便叫人堵了回去,再说不出个囫囵字,成了个锯嘴的葫芦!
眼睁睁瞧着一群人围着她,指着她,笑着她,燕重珩只觉火气不知从何处来,一寸一寸往上蹿,压也压不住。
袖中剑滑入掌心,剑脊映着青灯,泠泠一线。可这剑又能斩着谁?
只恨不能一步挡到她身前。
可他连这座地宫都出不去。
秦夫人见闹得实在不像样,到底看不过眼,轻咳一声:“沈四姑娘既是初来乍到,走岔了路也是常情。丫鬟婆子口说无凭,怕是做不得准,还是等侯夫人回来,再作计较罢!”
“秦姐姐,我何尝不想等?”周二太太拿帕子拭了泪,缓步上前,一脸痛心疾首,“只是贡品失窃非同小可,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明日内务府怪罪下来,莫说周家,便是在座的诸位夫人,怕也脱不了干系。不若请四姑娘将随身的荷包袖袋略抖一抖,也全了姑娘自个儿的清白,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
郑夫人头一个附和:“正是这话。行得正坐得端,抖一抖衣袖又算得什么大事?莫非还真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秦夫人张口欲言,应和声已潮水般涌过来,将她的声音淹了下去。
周二太太朝身后递了个眼色,几个健壮的仆妇便上来,将沈青棠团团围住。
沈青棠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廊柱,双手死死护在胸前。
这些婆子一瞧便知道不安好心,只消借势往身上一摸,怀里那方獬豸印便要落到人前。闺阁女儿贴身藏着男子私印,偷窃之外再添一桩私相授受,便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更何况,谁又知道这群人手里,是不是早攥好了一对耳珰,只等往她身上塞?
委屈与惊惧交织在一处,将眼眶逼得发酸。她死死咬住下唇,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回当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活到如今,在侯府里做了这许多年的影子,从前夜里睡不着,也曾偷偷盼过,盼哪一日爹娘能多瞧她一眼,姐妹们能唤她一声。
如今满园的人都在瞧她,可原来被人看见,竟是这般滋味么?!那些目光似秋日的芦花漫天扑来,瞧着轻飘飘的,落在身上,却一寸一寸往五脏六腑里扎。
唇上咬出了血腥气,眼泪还在眶里打转。
婆子的手已经伸到跟前。
说到底,谁也犯不着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沈青棠,同这么多人较劲。
她不怪谁。
只是……
心底有个声音小小地说,要是有人能站在我前头就好了。
不必先掂量值不值得,不必瞧谁的脸色,也不必等我先拿出凭据、自证清白。哪怕只有一个人,哪怕只有这一回,肯不问缘由、毫不迟疑地护着我。
燕重珩心头那股无名火轰然炸开,尽数化作凛冽杀意。
一群趋炎附势的蠢货,也配在他的人跟前耀武扬威?!
他腰间的半枚玉佩忽然烫了起来。
几乎在同一刻,贴着沈青棠心口的另半枚也悄然热起来,继而滚烫,暖流顺着心口淌开,淌过四肢百骸,将满身寒意逼退。
耳边的窃窃私语蓦地远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
“不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