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字落进耳里,原是呵斥的意思,偏生勾得鼻尖一酸。眶里的潮意打了个旋儿,到底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连同喉间那股腥甜一道咽进肚里。
“抬起头来。”
脑海里那人又开了口,比方才更近些,叫人疑心他就立在身后,下颌堪堪抵着她的发顶。
肩头下意识便要往里缩,心口的半枚玉佩却往下一坠,沉甸甸压在那里,倒似谁的掌心将那颗乱撞的心按住了,脊梁便也跟着一挺。
“瞧你这副没出息的模样。”燕重珩似有几分嫌弃,“好歹也是替本宫办差的人,叫旁人欺到头上,丢的可是本宫的脸面。”
方才险些被人扒了衣裳、拖去送官的可是她,又不是他!
这念头才起,满腹委屈便寻着了出口,眼泪又要往上涌。偏那人似是早有预料,先一步截住了她。
“站稳了。照我的话说,一个字也不许错。”
沈青棠脱口而出:“慢、慢着……”
团扇后头先漏出一声笑来。赵六姑娘一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哟,这会子倒肯开金口了。”
旁边冯家姑娘拿帕子掩着嘴:“怕是吓糊涂了,舌头还没捋直呢。”
吴夫人佛珠也不捻了:“小姑娘家,到底经不起事。”
秦夫人没接这话。
婆子的手已探到襟前。
混沌的神思反被这几声笑激得清明了几分。
为着攒几个体己钱,这些年同当铺的朝奉磨过价,同走街的货郎打过擂台,连牙婆那等油锅里滚过几遭的人物,也叫她三言两语说得松了口。市井里的,与眼前这些绫罗绸缎裹着的,扒开来瞧,说的也不过是同一路话。只是今日人多势众,一兜头罩下来,才叫她懵了神。
想通这一层,那只探过来的手便不那么可怖了。
抬手一攥,沈青棠竟将那婆子的腕子牢牢扣住。婆子挣了两挣,那只纤细的手反倒收得更紧,她挣脱不得,只好拿眼去寻自家主子。
“周二太太。”
廊下霎时一静,连鸟雀也噤了声。
“长宁侯府门第虽算不得显赫,到底是御笔亲封的勋爵人家。二太太要搜检侯府的姑娘,奉的是哪位大人的差遣?”手上往外一送,婆子踉跄着退开两步,“若没有,又是问谁借的胆子?”
众人方才只顾着瞧热闹,倒险些忘了,这位瞧着寒酸怯懦的四姑娘,论起出身,终究是侯府正经的女儿。长宁侯府祖上有从龙之功,爵位世袭罔替,岂容几个商户家的仆妇说搜便搜?
“周家今日也太急了些……”
“可不是,人家侯夫人还没到呢。”
“我瞧沈四姑娘方才也没说错什么,怎的就认准是她了?”
吴夫人身子悄没声地往秦夫人这边挪了挪,低声道:“我原就说,凡事总该等正主儿到了再论。四姑娘年纪小,哪里经得起这般阵仗?”惹得秦夫人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到底没有拆穿。
陆三姑娘又要起身,腕子一紧,回头想与母亲争论,却见对方竟慢慢松开了手。
“去罢。”陆夫人端起茶盏,“别叫人瞧见。”
陆三姑娘愣了愣,拎起裙角,猫着腰从人缝里钻了出去。
地宫里,那卷碰倒的古籍还歪在地下,燕重珩不知几时又坐回了椅中,也懒得去拾。
唇角往上牵了牵,叫他按下去,不多时又牵起来,索性由它去了。
倒也不算愚笨。只可惜反应慢了些,倘若今日当真叫人欺负了,若他日重返人间……
案上灯花轻轻一爆,那念头也随之熄灭了。
到底是在后宅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周二太太帕子一收,脸上又堆起笑来。
“四姑娘这张嘴,倒比方才伶俐得多。”叹了口气,扶着春杏的手往前踱了半步,“也罢,侯府的体面,我自然要顾。只是春杏亲眼瞧见姑娘打萱荫院后墙底下出来,这总做不得假罢?等侯夫人来了,我也只好照实说。”
一句话,又将众人的目光拽了回去。
头回登门的闺阁姑娘,无端端摸到那里去,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沈青棠暗暗吸了口气,忽然生出几分不服。
方才她不过硬气了一回,那婆子便讪讪退了下去,连吴夫人也转过头来替她说话。可见这些个衣冠楚楚的贵人,也不是人人都长了副铁打的胆子。
既如此,便再试一试又何妨?
她抬起眼:“春杏,你在萱荫院后墙底下遇见我,一路领着我回来,中间可曾撒过手?可曾见我往别处去过?”
燕重珩到嘴边的话噎了回去。
原打算一句一句地教,谁知这丫头尝着甜头,竟自个儿撒开腿跑起来了。眉梢一挑,倒也不恼,要瞧瞧她能跑出多远去。
春杏被问得一愣。她原是个伶俐人,在周二太太跟前当了多年差,最会察言观色。谁知眼前这位方才还怯弱不胜的四姑娘转眼竟换了个人似的,倒教她一时摸不准深浅。
“奴婢……奴婢只管引路。”春杏把头埋得更低,“旁的,一概不知。”
“我问的是,你可曾见我往别处去过?”
“这……”
“春杏。”
周二太太忽地唤了一声,春杏登时不再说话了。
“丫鬟胆子小,姑娘何苦逼她。”周二太太笑得越发和气,“便是逼出话来,也是做不得数的。”
郑夫人摇着扇子,慢悠悠道:“这也是实话。”
赵六姑娘也接口:“说来说去,还是没个凭据。”冯家姑娘跟着点头。
风向又转了回去。眼前那一张张脸重新模糊起来,心里乱糟糟的,方才攒起的那点胆气,叫这阵风一吹,又散得七零八落,一时竟寻不着下一句该往何处落。
她还没学会如何在这样的场面里站稳脚跟,越想从平日里背过的官话里捞出一句体面的来,越不知所措。
燕重珩无声地叹了口气。
到底是头一回上阵。
“耳珰。”他打断她纷乱的念头,“几时丢的,放在何处,谁经过手?”
稳了稳神,沈青棠转向周二太太:“既这么着,我也斗胆问二太太几句。那对耳珰是何时丢的?”
“自然是开宴前后。”
“开宴前,还是开宴后?”
周二太太顿了顿,方道:“开宴前。斗草之前,碧桃便来报我,说匣子空了。”
“这就奇了。”沈青棠眼睫上还挂着泪,话却一句赶一句,“斗草前二太太便晓得宫里的贡品丢了,怎么还有闲心陪着我们顽闹,单等蜀锦有了主,才想起来寻耳珰?”
周二太太面上的笑僵了一僵:“我原是怕扰了诸位的兴致……”
“怕扰了兴致?”沈青棠轻轻哼了一声,“二太太方才还说担忧在座各位都脱不了干系,如今竟又觉得轻如鸿毛了?”顿了顿,又问,“只是不知那匣子空了,头一个发觉的是谁?”
“自然也是碧桃,库房的钥匙原在她手里。”
被点到名的碧桃浑身一激灵。
“碧桃,”沈青棠转向她,“你几时去瞧的匣子?”
“未、未正……”
“是午初!”周二太太一步跨上前,厉声截断她的话。
碧桃的脸色刷地白了。
午初还没开宴,未正斗草早已散了场,眼下碧桃与周二太太各执一词,任谁都听得出前言不搭后语。几位夫人互相递了个眼色,郑夫人合上扇子,又打开扇子,往旁边让了让,离周家的人远了些。
赵六姑娘张了张嘴,叫冯家姑娘在袖底一拉,不声不响地坐回了原位。
秦夫人终于开了口。
“二太太,怎的连这样要紧的时辰都记不明白?”
“秦姐姐有所不知。”周二太太勉强笑道,“这丫头素来糊涂,平日里做些粗活也就罢了,今日偏偏出了这样大的事,早吓得魂飞魄散,如何还能记得一清二楚?”
“既糊涂至此,二太太又怎敢将贡品交给她看管?”
秦夫人这回没替她留情面。
周二太太面皮抽了抽,竟寻不出话来辩驳。
碧桃更是吓得腿软,扑通跪在地上,颤巍巍磕起头来:“太太恕罪,奴婢记错了,奴婢记错了……”
“行了!”周二太太斥了一句,转向众人,强笑道:“下人不中用,倒叫诸位瞧了笑话。待今日事了,我自会好生管教。”
这时节,月洞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沈青棠眼睛一亮,总该是母亲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