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是好东西,银钱更是好东西。满腔羞恼被这两样一砸,沈青棠的心思便不由自主拐了个弯:【几间?哪条街上?每箱装多少银子?】
话问出口,她才觉出自个儿这副嘴脸委实难看,活脱脱一只被人拿米粒哄出笼的雀儿。女儿家的清白,难道也能论斤称两,折成地契银票不成?
【……先记在账上。】她连忙板起脸,顺手将领口又往上掖了掖,【殿下,这桩事今日得弄个明白,往后才好防贼。】
堂堂东宫储君,竟沦落到与梁上君子并列,想来古往今来也是头一遭。偏偏为着那一眼,确实理亏在先,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便也只得认了:【依你。】
【方才殿下是怎么过来的?】
【凝神寻你,便寻着了。】
【那殿下再寻一回,让我瞧瞧。】
脑海里果真静了下来。屏息候了片刻,沈青棠只觉心口的玉佩温温地漾开一团暖意,紧跟着,耳边便响起一声:【如何?】
【殿下,它突然变作暖玉了。】沈青棠按着领口,【如今想来,在周府那会儿便是这般,只是当时顾不上。】
【本宫的亦然。】燕重珩顿了顿,【先前只当地宫阴寒,才让本宫觉得玉有了温度,未放在心上。】
两人接着又试了几回。沈青棠渐渐摸出些门道:心里唤一声殿下,太子爷便应一声;不唤了,他也依旧候着。试来试去,倒试出一桩疑心来。
【回府路上,我在马车里唤了殿下好几回,殿下怎么一声不吭?】
【你那会儿在做什么?】
【……犯困了。】
答完,沈青棠自个儿先回过味来。马车摇摇晃晃,一颗心叫倦意泡得软塌塌的。倒是周府里满腔惊惶,镜前又蹿着一肚子火,那两回可不都应了?
【方才你是不是骂本宫了?】燕重珩忽然问。
【……没有!】
骂一句死阎王,阎王便应声而至。往后在心里嘀咕,岂不是句句都要被他听了去?越想把这念头往下摁,沈青棠越是收不住心思:生得神仙模样,偏长了颗秤砣心;做了鬼还端着储君的架子;又是个没脸没皮的登徒子,专拣姑娘家的梦来串门……
字字句句,悉数落进燕重珩耳中。
他细细想来,周府里惊惶无措,镜前羞恼难当,眼下又满腹嘀咕,回回都是她心绪翻涌,回回……
念头到此,燕重珩生生打住。再往下想,便不成体统了。
一片寂然。沈青棠暗暗松了口气,只当他不曾听见,转念又生出新主意:【若是……若是我不想殿下呢?】
【你试试。】
试便试。沈青棠阖上眼,在心里默念:不想殿下,不想殿下。
越念,那袭白衣越在眼前晃,赶也赶不走。
【你再想下去,本宫今夜便不必走了。】
一张脸霎时红透,沈青棠恨不能把脑袋埋进妆奁里去。没法子,她只好在心里摊开账本:荷包里的碎银还剩多少;那匹蜀锦若送去绸缎铺,能换几两;大姐姐那匣首饰里,哪几样成色好、样式又寻常,悄悄折了现也查不出来;周盈的吃穿用度日积月累又是一笔,好在先前那些首饰能托恒裕当出手……
算得入了神,连太子爷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半晌,沈青棠才想起还有正事,心思却还黏在账本上,随口唤了句:【殿下?】
无人应答。
果真听不见了!沈青棠喜得险些拍案叫好,又特意把那人想了一想,再唤:【殿下?】
【在。】燕重珩道,【方才忽然什么也瞧不见、听不见,你想什么去了?】
【算账。】
原来在她心里,堂堂储君与一本账簿分不出高下,掂量下来,账簿兴许还更胜一筹。饶是燕重珩,一时也无言以对。
【殿下,咱们得立个规矩。】沈青棠乘胜追击。
【说。】
屈起一根手指,沈青棠道:【头一条,往后就算通着,殿下要开口,给我递个信儿,不许冷不丁出声。】
【准。】
又屈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凡是我更衣、沐浴、就寝,或者有旁的不便,这玉佩就要摘下来,搁在一边。】
这回燕重珩许久没开口。
【……万一出了事呢?】
【我在自家屋里洗个澡,能出什么事?】
【今日在周府,你也只当是去赏花。】
一句话噎得沈青棠半晌接不上来,心头一软,险些就要松口,可这事断断不能让:【殿下若信不过,大可另想法子。总之这玉我是一定要摘的。】
两相僵持片刻,到底是燕重珩先退一步:【明日你去见著斋,叫掌柜挑几个女子,暗中守着你。如此,才准。】
【女暗卫?】沈青棠眸子一亮,【那她们的工钱?】
【……本宫出。】
【那就好。】沈青棠心满意足,【那殿下呢?殿下可有什么规矩要立?】
【往后再遇险,须立刻唤我。不许再如今日这般硬撑。】
【殿下管得也忒宽了,我唤了您,您又出不来,能顶什么用?】这句才在心里说完,底下又悄悄冒出一句:不过今日,倒真顶用……
念头才冒尖,她猛然想起那人听得见,慌忙找补:【我什么都没想!】
【嗯。本宫什么也没听见。】
臊得只想寻条地缝钻进去,沈青棠偏又不服气,一句话不经思量便冒了出来:【那我往后想殿下了,殿下也能听见?】
话一出口,便觉出不对。
【差事!我说的是差事!】
等来等去,沈青棠一颗心寸寸往下沉。可这会儿满腹乱麻,哪里称得上心平气和,太子爷断没有听不见的道理,想来是不愿搭理她了。
方才那句话落在旁人耳朵里,确实轻浮了些。人家是天潢贵胄、一朝储君,活着那会儿满京城的闺秀排着队,也未必换得来他多瞧一眼,何况她一个默默无闻的沈四姑娘。
这回怕是扣半都不够,要全扣了。
扶疏端着安神汤进来,搁下碗凑近一瞧,吓了一跳:“姑娘脸怎的红成这样?莫不是在周家吹了风,发起热来了?”说着便要拿手背来试额头。
往后一躲,沈青棠道:“屋里炭盆烧得旺,热的。”
“还没到烧炭的时节,哪来的炭盆?”
“……那便是汤熏的。”
瞧瞧那碗才端进来的汤,又瞧瞧自家姑娘,扶疏知趣地把碗往主子跟前推了推:“姑娘趁热喝罢,奴婢去把水提进来。”
镜前那姑娘眼巴巴候着,燕重珩何尝不知。
往日朝堂上与朝臣唇枪舌剑,燕重珩从不曾词穷,此刻搜肠刮肚,竟寻不出合乎体统的来回她。斥她轻浮,未免小题大做;顺着往下接,又成了什么样子?
索性晾着。可晾得久了,倒叫他先坐不住了。
【殿下?】沈青棠试探着又唤了一声,已不大抱指望。
【……在。】
悬着的心扑通落回原处,沈青棠也顾不上细想他方才为何不应,长长舒了口气:【那工钱……不扣罢?】
【不扣。】
正要再说几句,扶疏在净房里催:“姑娘,水要凉了!”
“来了来了!”
解衣之前,沈青棠特地在心里把账本从头念了一遍,直到心如止水,才小心翼翼摘下玉佩,拿帕子盖严实了。
扶疏舀水替她冲着头发,听她嘴里念念有词,奇道:“姑娘念叨什么呢?”
“生财经。”
“那姑娘可得多念几遍。”扶疏拿篦子替沈青棠通着发梢,“方才木槿来过,说月姨娘听闻奴婢磕伤了头,打发她送一瓶跌打酒来。五姑娘还托她带话,问姑娘明儿得不得闲,新描了个花样子,想请姑娘掌掌眼。”
“你怎么回的?”
“奴婢只说是自个儿走路不当心。”扶疏抿嘴一笑。
“明儿要出门。”沈青棠撩了撩水,水声哗啦啦响,“后日罢,叫五妹妹把花样子留着,我从西市给她捎新话本去。”
沐浴罢,扶疏拿干帕子替她绞干湿发。沈青棠换了身松软的寝衣,妆奁就搁在手边,帕子底下鼓出小小一块。
瞧了两眼,沈青棠伸手要取,半道又缩了回来,到底没去碰它。
一闭眼便要入梦,入了梦便要见他,见了他,这张脸往哪里搁?
扯过被子蒙住脸,沈青棠在被窝里蹬了好几下腿,蹬得床板吱呀作响。
既然心平气和便能叫他听不见,入不入梦,兴许也由得自己做主。今夜什么也不想,好好睡个囫囵觉,等明日脸皮养厚些再说。
主意既定,沈青棠翻身朝里,阖上眼,默默数起金瓜子来。
也不知数到了第几颗,窗棂上笃笃响了两声。
停一停,又响两声。沈青棠披衣起身,推开半扇窗,墙头只剩树影摇晃,窗台上却多了枚裹着油纸的石子。剥开油纸,里头还有张字条:
“李院判藏身之处已寻得。另有一拨人亦在寻他,恐迟则生变。”
就着灯把字条烧了,沈青棠回头望向妆奁。玉佩还在帕子底下压着,这会儿再翻出来戴上,倒显得她巴巴地去寻他;况且这样要紧的事,三言两语怎么说得清,还是当面商议稳妥。
方才还一心盼着今夜千万莫要梦见那人,如今倒要求着周公,快些把她送过去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