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衣带系了又解，解了又系，索性绾作死结，领口也掖得密不透风。这般披挂齐整，沈青棠方肯往殿里挪。
燕重珩原以为沈青棠少说也要躲上三五日，躲到脸皮重新养厚了，再揣着满肚子说辞来讨工钱。连借口他都替她想好了，无非是累着了、睡太沉、梦不见……
谁知长廊尽头青焰一偏，脚步声便叩了进来。仓促间他只来得及抓起一卷书，端的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奈何书是倒着拿的。
一张长案横在当中，这边眼观鼻鼻观心，那边读着颠倒的圣贤书，谁也不肯先开腔。
到底是有事相求的那一个熬不住：“殿、殿下安好。”
“嗯。”
“方才……”
书页哗地翻过去：“方才如何？”
电光石火间，沈青棠参透了个中玄机，斩钉截铁道：“民女今日历经大起大落，回府便发起癔症来，满嘴胡言乱语，说过什么一概不记得了。”
“甚好。”燕重珩将书随手一丢，“本宫也不记得。”
一笔风月账，就此两厢情愿地勾销了。
字条的事，燕重珩只吩咐明日往见著斋问个明白。差事交割干净，按说该告退了，沈青棠却仍钉在原处。
近来桩桩件件好比檐角蛛丝，瞧着各不相干，末梢却都缠向一处。真到大祸临头，能指望的唯有眼前这尊煞神。好在他困在地宫，只她一人可使唤，横竖舍不得叫她折了。与其临时抱佛脚，不如趁早交底。
“殿下，民女还有一桩事要禀报。”
“说。”
“上回别院里的事，民女……没说全。”
燕重珩眉梢微动，没有作声。
“民女那日折回去，撞见了些事。那两个恶人追的是个被掳去的姑娘，民女把她救下来了。”
又巴巴地补上一句：“民女怕几桩事是一伙人做下的，哪日寻到民女头上，所以……所以先同殿下说了。”
“所救何人？如今身在何处？”
“这个……”沈青棠拿捏出十足的为难来，“民女答应过人家，殿下就莫问了罢。”
话罢，只待发落。
候了许久，头顶只落下一句：“知道了。”
咦，怎么没挨骂？沈青棠讶然抬头：“殿下不罚民女？”
“上回编得那样漏洞百出，本宫懒得拆穿罢了。”
“那往后……”
“得寸进尺。”满腹训诫堵在舌尖，燕重珩干脆另起一桩正经事：“既要你调用人手，有些事，也该叫你知道。见著斋也好，恒裕当也罢，凡獬豸印能号令的，明面上同东宫全无干系。
“各铺掌柜只认这獬豸印，没人见过东家生得什么模样。各做各的营生，除了钱有福那样的几个心腹，余下的谁也不知彼此同出一门。
“那几个心腹私下也猜了这些年，有说是致仕回乡的老臣，有说是江南来的巨贾，还有说是个寡居的妇人，攒下这份家业，不肯抛头露面。
“便是父皇母后，也不知那人就是本宫。”
他原还备着一车后话：为何要另立名目，这份身家托到她手里又是何等分量……只等她惶恐谢恩。
沈青棠点点头。
“民女早猜到了。”
不等下文，又问：“那顺天府里的自家人，能不能帮着找找失踪的姑娘？”
一车话便这样翻在半道，上不得，下不去。燕重珩挤出一个字：“……能。”
-
翌日一早，负伤的扶疏留在绿猗院里替主子遮掩门户，沈青棠独自出了门。
济安堂里药香扑鼻，后头药房的门半掩着，周盈坐在里头分拣药材，簸箕里整整齐齐码出几座小丘。药童在旁边拣两根便忍不住偷看，再瞧自个手底下那团乱麻，脸越拉越长。
葛老大夫捋着胡子打趣：“人家才来几日，倒比你跟了我这些年还强。”
“周姐姐手巧，我哪里比得上嘛！”
“比不上便勤学苦练，嘴上功夫有什么用？”
药童一头扎进簸箕里，再不吭声了。
周盈正要笑，一抬眼望见门边的人，忙撂下药材迎上来，拉着沈青棠进了里间。
周家见闻，沈青棠一五一十说了。话音才落，周盈便霍然起身，往门边迈出半步，又生生停住，手指绞紧了裙摆。
“心病还须心药医，伯母那头未必非得你亲自去。”沈青棠宽慰道，“她托我请葛爷爷上门诊病，你若有话，可以借医嘱捎去，只消伯母能听得懂便好。”
说着掀帘探身：“葛爷爷，周家大太太……”
“几时去？明日还是后日？”
沈青棠眨眨眼：“您不问问缘由？”
“周家二房昨日那出好戏传得沸沸扬扬，还用问？”
周盈掀帘出来，怯怯道：“劳葛爷爷替我捎句话。若夜里睡不安稳，便取陈皮同灯芯草扎作一束，悬在帐钩上，好入眠。”
葛老大夫记下了，只道这偏方倒雅致。
-
见著斋的掌柜仍是那张弥勒脸，见了她也不多话，径直引上三楼雅间，沈青棠趁机在袖中摩挲着獬豸印。
这样要紧的事，必要他亲自旁听才好。
【在。】
雅间里落了座，沈青棠开门见山：“劳烦掌柜，替我寻几个身手好的女子，暗里跟着我。”
掌柜听罢，也不问缘由，击掌为号，门帘一挑进来两名女子。圆脸的那个未语先笑，自称白露；瘦高的那个眉目冷淡，自称霜降。
“白露和霜降都是从小教起来的，”掌柜笑道，“姑娘若觉得不妥当，小的再去挑。”
横竖不用自己开工钱，沈青棠瞧哪一位都顺眼极了：“掌柜办事，我是放心的。往后有劳二位。”
白露笑盈盈上前见礼：“姑娘只当身边多了两根柱子便是。霜降这根尤其实在，一年到头难开几回金口，姑娘莫嫌她闷。”
霜降道：“话多误事。”
“瞧瞧，今年的份已经说完了。”
掌柜咳了一声，白露吐吐舌头，又道：“姑娘若要我们磕头认主……”
“不必。”沈青棠摆摆手，“你们原是东家的人，往后照旧听东家的，我只不过临时借来使几日。”
一句话便能改换门庭的人，她可不敢用。真正贴心的人，往后还得自个儿一个一个去寻、去养。
掌柜待她们说完了话，这才自袖中取出几页誊抄的方子，摊在桌上：“头一件，外头的传言。满京城都道先太子是积劳成疾，小的托人从太医院抄出了当时的方子。”在墨字上一点，“据相熟的医师所说，里头几味药为的是解毒，同劳损半点不相干。”
【毒？】沈青棠悚然。
“另外，”掌柜又道，“听闻陛下与娘娘屏退左右，亲手合的棺，谁也不曾瞻仰过先太子的遗容。
“第二件，李院判。人藏在西山一座庄子里。那庄子是先帝御赐给端王爷的，老王爷多年前出京云游，至今下落不明。
“如今那庄子周遭有三路人马：一拨是我们的，一拨是庄头庄头领着明面的十几个护院与暗处的守卫。他们将庄子护得铁桶一般，我们的人几回都没能混进去。”
“端王府的人，护着一个太医做什么？”沈青棠奇道。
“这便是小的也想不通的地方。”掌柜摇头，“剩下一拨来历不明，前几日才在庄子外头打转，瞧着也是冲李院判去的。”
“第三件，东宫旧人。先太子身边近身伺候的几个内侍没有放出宫，据说被陛下一并拨去守陵。只是咱们的人多番打探，从未见他们露过面。”
“暂且就这些。”掌柜起身拱手，“姑娘若还有吩咐……”
走到门边，又回身一拍脑门。
“瞧小的这记性，还有件事。”
“庄子外头那拨来历不明的人，身上都带着一股甜香。”
【什么？！】
两道念头撞在一处，竟分不出是谁先起的头。
怎么全都搅到一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