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夜深过一夜,梧桐巷两旁的老树早已落得疏疏朗朗,枯叶贴在青石板上,叫露水洇得透湿。
铜锣哐当哐当由远及近,敲碎了满巷清寂,惊得檐下宿鸦扑棱棱乱飞。
“顺天府办差,闲人避让——”
皂衣红帽的衙役一前一后,口中吆喝开道,护着辆青帷马车,径直往周府门前去。车旁一骑枣红马踱得四平八稳,马上坐着个黑脸汉子,腰挎朴刀,正是顺天府的严捕头。他生得虎背熊腰,往日拿贼最是凶悍,今日却叫满街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只把缰绳攥得死紧,目不斜视,耳根倒先红透了。这桩救人的泼天功劳平白落到头上,旁人越瞧,他越心虚。
巷口茶棚支着半幅旧布幌子,炉上瓦罐正突突滚着白沫。蓄着山羊胡的老茶客一拍桌面,眉开眼笑:“周家闺女寻着了?好,好!顺天府吃了半年干饭,总算办了件人事!”言罢一指马上那人:“领头那个黑脸的,听说就是救人的严捕头!”
同桌的酒糟鼻却不接这茬,捏着粗瓷茶碗凑上前去:“足足一个多月呢。人是全须全尾回来了,身子还干不干净,谁说得准?”
“嘘,官差还没走远……”
“还能为这个把我锁了去?”酒糟鼻撇撇嘴,“清白人家的姑娘,叫贼人拐去一个多月,哪还有囫囵的?换作我家,宁可当她死在外头,也不许回来败坏门风。”
隔壁卖炊饼的汉子听了一耳朵,嗤笑一声:“你们也忒实心眼。周家是什么人家?皇商!抓把金豆子往衙门里一撒,什么故事编不出来?保不齐是跟哪个野汉子珠胎暗结、私奔出逃,过不下去叫人撵了回来,借官府的锣鼓遮丑罢了。”
几双浑浊的眼凑在一处,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个眼神,哄然笑开,个个自以为参透了天机。
铜锣往前去了,污水似的闲话便顺着车辙淌在后头。周盈端坐车上,两手交叠在膝头,眼帘低垂,脑海里翻涌的,是昨夜顺天府后堂那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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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重,更夫的梆子才敲过,屋脊上便掠过一道身影。霜降挟着周盈翻过几重屋脊,悄没声儿落在顺天府衙侧门外,将人往门里一送,自个儿便隐回了暗处。
后堂灯火寥落,孟鹤年换了身家常袍子坐在案后,摆出升堂的架势:“那夜劫轿的贼人,统共几个?”
周盈垂首道:“民女叫人捂了口鼻,并未看清。大人卷宗上写几个,民女便记几个。”
孟鹤年扭头去看身侧。
钟礼面不改色,提笔在卷宗上添了一笔:“便算作一伙流窜的毛贼,三四人罢。”
孟鹤年又问:“又是哪个救的你?”
“严捕头。”不等周盈开口,钟礼已抢先答了。
“严捕头那日不是告了假……”
“正因告了假,才悄悄撞上此事。”钟礼道,“他老娘住在城南,当日他回家探母,路上撞见贼人押着姑娘,当即拔刀相助,此乃顺天府之幸。”
孟鹤年再问:“人既救下来了,这些日子又藏在何处?”
“城南一处隐秘民宅,由衙门里的弟兄昼夜轮番看护。”钟礼对答如流,“狂徒一日未落网,周姑娘便一日不敢露面。大人体恤黎庶、虑事周全,唯恐贼人狗急跳墙报复周家,这才秘而不宣,暗中布控。”
此后又盘问了十来句。起先孟鹤年还挑得出几处不妥,都被钟礼一一补圆;到后来索性只管点头。
“大人,”周盈叩首道,“那些同民女关在一处的姑娘……”
孟鹤年揉着眉心,满脸疲色。
“金吾卫前日拿住个贼人,正在审。”他摆摆手,“你先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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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稳了。
车帘方挑起一角,台阶上候着的周夫人便一把甩开孙嬷嬷搀扶的手,提着裙摆踉踉跄跄扑将下来。母女俩在门前抱作一团,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衣襟里砸,谁也吐不出半句整话。
周老爷红着眼眶,冲两名衙役一揖到底,又转身给马上那黑脸汉子作揖。严捕头慌忙滚下马来还礼,一个要拜,一个要拦,两人在街心推推搡搡,倒把围观的人逗得前仰后合。
笑声里,闲话也更起劲了。
“瞧瞧,哭成这样,指不定受了什么罪。”
“可不是么,真要是清清白白被官爷护着的,大喜的日子哭个甚么劲儿……”
谁也没留意,周府一个嬷嬷低头闪出来,混进人堆,不多时便没了踪影。
恒裕当的台阶上,伙计阿满正蹲着啃一只芝麻烧饼。见状三两口囫囵吞了,起身跟了上去。
前日小东家传话来,说是周府后宅不干净,待周姑娘归家那日,定有按捺不住的耗子要出洞报信。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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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猗院里,八仙桌已叫人绕着兜了不知多少圈。
自打侯夫人立下严苛的门禁,这方寸小院便成了座插翅难飞的笼子,直教人抓心挠肝地干等。好容易才盼得窗扉轻响,白露翻身落入室内,将见闻一五一十说了。
“……阿满已经跟上那嬷嬷了,钱掌柜说,一有消息便递进来。”
听到此处,沈青棠匆匆打发走白露,又在屋里转起圈来。扶疏跟在后头追了两圈,转得头晕眼花,见实在劝不住,索性退到旁边,由着自家姑娘去磨鞋底。
【官府都作了保,他们还要怎样?】她越想越气,【难不成要周姐姐剖出心肝来给他们瞧?】
【市井口舌,向来如此。】燕重珩倒是气定神闲。
【那就由着他们糟践?】
【等着罢。】他道,【父皇不会坐视。】
【陛下日理万机,哪有闲心管一个商户姑娘的名声?】
【你既说过这失踪案由来已久,朝野上下想必人心惶惶。好容易寻回一个,便是知道其中有鬼,也得当作真的来赏。】燕重珩道,【总要叫百姓知道,官府还管用。】
沈青棠似懂非懂,又问:【那周盈呢?】
【还有母后。】这回的声音低了些,【母后素来心软,最见不得女儿家受委屈。】
心思一转:殿下这会儿,莫不是想娘了?
【……本宫听得见。】
一张脸腾地烧了起来,她索性破罐破摔:【等民女哪日寻个由头,往娘娘跟前凑一凑,殿下借民女这双眼睛,远远瞧上一眼,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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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锣声歇了,宫城里却才开始热闹。
御书房内,孟鹤年跪在金砖上,将卷宗高举过顶。
皇帝正当盛年,眉目间犹存戎马半生的英武,只是早年行军落下了旧疾,这一年又添了心事,鬓角已生出几茎霜色。案头一碗药汁凉透了,也没动过。
内侍总管曹顺躬身接过卷宗,呈到御前。
“人寻回来,是好事。”皇帝翻了几页,揉着眉心道,“朕问你,人犯呢?”
“回陛下,正在追查……”
“引蛇出洞,蛇还没出来,洞口倒先敲锣打鼓。”卷宗往案上一掷,“少动这些歪脑筋,把心思放到正经案子上。下去罢。”
孟鹤年磕了个头,倒退着出了殿门。
殿门才合拢,御座上的皇帝便抬了抬手:“拟旨。”
曹顺忙铺开黄绫,提笔候着。
“顺天府尹孟鹤年,寻回失踪民女有功,赏白银二百两,宫缎四匹。顺天府上下衙役,每人赏银二两。那个救人的什么……”
“回陛下,姓严,是个捕头。”
“另赏白银十两,擢为总捕头。”
待曹顺领旨退下,殿中便只剩一盏孤灯、一碗冷药。
炮仗脾气的孟鹤年,断想不出这样的主意。
天子望着窗外纷纷的落叶,半晌,又唤道:“来人。去查查顺天府那个姓钟的师爷,这几日都见过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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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廊下几盆晚菊开得正好,沉沉压住了满院秋色。暖阁里焚着清浅的百合香,窗下软榻上,皇后斜倚着引枕,手里拈一只九连环,原是太子小时候的玩意儿。
那孩子小小年纪解不开,急得几天睡不好觉,后来竟要拿小锤去砸,叫当娘的笑着夺了下来。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了。
陈嬷嬷将城南的事一一说了,坤宁宫的主人良久没有言语,只听得一声轻叹:“一个多月,那孩子吃了不少苦头罢。外头的人,嘴又是那样的。”
陈嬷嬷低头称是。
“传本宫懿旨。”皇后道,“周氏女虽蒙难,却深明大义,协助官府追查贼人,可嘉。如今既归家孝亲,赏赤金点翠凤钗一支,玉如意一柄,宫缎两匹。”
宣旨的差事落到了尚宫局韦司言头上。她领了旨,又伏地叩首:“娘娘,奴婢的阿姊嫁在长宁侯府,奴婢已有许久不曾见她。宣完旨,可否容奴婢去侯府探亲?”
皇后瞧她一眼,笑了笑:“难得出宫,去罢。多住几日也无妨。”
韦司言谢恩退下,珠帘落定,暖阁复归寂静。
“韦家那小子,过几日要进西山?”
“是,听说已点齐了人手。”
窗下人望着那一角灰蒙蒙的天,指间九连环一错,当啷一声,又扣死了一环。
“得赶在他们前头,把庄子处理干净。”
“娘娘放心,奴婢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