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才落过疏雨,天明后叫西风一扫,几缕薄云扯作素绡,斜斜抹在天边。青石板上还汪着水,一洼一洼盛满周家门里的光景。
院中黑压压跪了一地。打头的是周老爷夫妇并周盈;二房太太自赏花宴后便告了病,连影儿也不见,只剩周婉孤零零缀在后头;再往后是管事嬷嬷、丫鬟小厮,一直排到垂花门边。
最前头立着位女官,瞧着不过而立之年,一身石青宫装,恰似霜后一枝瘦菊,不争颜色,偏压得住满庭秋光。
黄绫缓缓展开。
“皇后懿旨:咨尔周氏女盈,秉性贞静,素娴闺训。身陷危境而不失其志,既得脱归,复能协助有司,指认贼踪,深明大义,殊为可嘉。今归家侍亲,克尽孝道,特赐赤金点翠凤钗一支,玉如意一柄,宫缎两匹,以彰淑德。”
周盈叩首谢恩,高擎双手接过懿旨。宫娥随即捧上朱漆托盘,明黄软缎上卧着一支凤钗。
韦蘅亲手拈起凤钗,俯身簪进周盈鬓间,顺势托住她的肘弯,将人扶了起来。
“好孩子,这一遭委屈你了。”韦蘅握着周盈的手拍了拍,又嘱咐道:“若再想起那伙贼人有什么形貌言语,不拘大小,只管去顺天府说个明白。”
宣罢旨,仪仗出了梧桐巷。几个小内侍开道,当中一辆翠帷小车,帘角坠着尚宫局的银牌。
街边早挤得水泄不通,挎菜篮的、挑货担的、抱着孩子的,一溜脑袋齐齐探向巷口。
卖菱角的婆子踮着脚张望:“乖乖,哪位娘娘出宫了?”
挑剃头担子的老汉正给人刮脸,手上不停:“娘娘出宫,还轮得着你站这儿瞧?那是尚宫局的女官,替皇后娘娘给周家姑娘送赏来的。”
“女官?”婆子咂嘴,“女人家也做得官?”
“怎么做不得?人家那是正经吃皇粮、领俸禄的,论起品级,比县太爷还高出一截呢。”
躺在竹椅上刮脸的后生半眯着眼,懒洋洋插嘴:“牝鸡司晨,有甚么稀罕。”
老汉手腕微抖,剃刀贴着那后生喉结滑过去,吓得对方缩了脖子,再不敢动弹。
“你老娘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拉扯大,怎么没嫌她牝鸡?”
满街哄笑起来。婆子拍着大腿道:“周家闺女这回可算熬出头了,前儿那些烂了舌根的,看谁还敢浑说!”
笑声一路追着车轮滚过鼓楼大街,到长宁侯府门前方才歇下。
车帘一挑,先探出一只素白的手,腕上拢着只青玉镯,再无旁的饰物。韦蘅下得车来,眉目同侯夫人有几分相仿,只是清减许多。
候了大半个早上,侯夫人这会儿等不及丫鬟来搀,自己提着裙摆迎下台阶,一把攥住来人的手:“蘅娘,可算把你盼来了。”
任由姐姐携住,韦蘅不禁笑道:“姐姐这排场,倒叫我不敢进门了。”
“这是什么话?你如今是娘娘跟前得脸的人,侯府面上也跟着有光。”
身后沈青梧领着姊妹们上前见礼,韦蘅含笑挨个看过一遍,数来数去,总觉少了一个,便问:“我记得姐姐膝下还有个四丫头?”
“那孩子打小身子弱,前儿去周家赴了趟宴,回来便有些不爽利。”侯夫人笑意不减,“改日再叫她给你磕头。”
“周家?”韦蘅眉梢微动,到底没往下问,进门去了。
进了正房,茶才捧上来,侯夫人便摆手命众人退下,只留沈青梧在旁侍立。
“前儿托你打听的那桩事……”
韦蘅低头吹了吹茶沫:“名册是承香殿拟的,我在尚宫局当差,手伸不了那样长。”
见侯夫人面色一黯,她又笑道:“再过几日便是重阳,宫里要在御苑设菊宴,娘娘们都在,各府诰命也要进去请安。只是姐姐心里要有个数,届时可不止承香殿一位。”
侯夫人还要细问,韦蘅已笑着岔开了:“说了许多,倒把正经事忘了。晚间家宴,叫四丫头也来罢。我这个做姨母的,总不好连外甥女的面都没见过。”
侯夫人只得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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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这头迎来送往,热闹得好比一锅滚油,绿猗院里却静悄悄的,只有扶疏搬了只小杌子坐在廊下,一面嗑着瓜子晒太阳,一面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沈青棠早已叫霜降抱着,翻过后墙去了。
落地时只听嗤啦一声,原来裙角叫墙头碎瓦挂住,扯开道口子。白露蹲下身瞧了半晌,心疼得直咂嘴:“多好的料子……回头给姑娘置办两身窄袖利落的,再这么翻几回,怕是一件囫囵衣裳都剩不下。”
抱着胳膊的霜降吐出一个字:“重。”
“听听,嫌姑娘重呢。”
“银子重。”
低头瞧瞧怀里鼓囊囊的青布包袱,沈青棠竟无从反驳,毕竟里头是这些日子攒下的全部家当。
聚源号在西市南口。进得门来,只见一溜乌木柜台擦得能照见人影,柜后错落立着几架樟木格子,格中码满蓝布封皮的账册。掌柜将碎银倒上戥盘,眯起眼一钱一厘地称。秤杆起起落落,碎银叮叮咚咚,听在耳里,胜过世上一切丝竹。
“姑娘这是攒了多少年的体己?”掌柜打趣道。
“掌柜只管称,旁的莫问。”
“存户写个什么名姓?”
“柳四娘。”
凭帖写好,朱印一盖,推出柜来。
沈青棠妥妥帖帖收进怀里,又往前凑了凑:“还有一桩。掌柜消息灵通,近来京里可有谁家要把铺子盘出去?”
掌柜捋着胡须想了想:“大铺面倒没听说,小本营生却有几家。东市有间成衣铺,叫什么锦云坊,东家年纪大了,儿子又不成器,在赌坊里欠了一屁股债,正急着出手。只是……”
“莫非账面上有窟窿?”
“生意倒还过得去,只是铺里几个绣娘跟了老东家半辈子,其中有一个,一手双面绣是锦云坊的招牌,家里闺女也得了她的真传。换了主家,怕是留不住人。”
【咳。】
【殿下又在听墙根。】沈青棠渐渐习惯了燕重珩的存在。
燕重珩也不计较她的用词:【本宫名下的铺子,还不够你使?】
【殿下的是殿下的,民女要契书上写着自个儿名字的。】
【既如此,借你本钱便是。】
【借了殿下的银子,回头殿下一个不高兴,又要扣半。】
【小人之心。】
【民女本就是小人,殿下才是君子呀。】
那头竟没话了。
沈青棠正得意,后堂帘子一挑,小伙计捧着一叠银票出来:“掌柜的,长宁侯府沈大爷那张江南的会票兑齐了。”
沈青棠搁在柜台上的手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袖中。她侧过身,将帷帽的轻纱往下扯了扯。
“侯府那样的门第,也上贵号来兑银子?”
“可不是。”掌柜点着银票,随口道,“侯府大爷今早才进的城,江南带回来的会票,一出手便是这个数。”说着比了个手势,啧啧两声。
“哦。”
再没往下问。
大哥几时回的京,她怎么没听到风声?
他离京那年,她还梳着两个抓髻,挤在垂花门的人缝里,踮着脚也只望见一截石青袍角在满府的送别声里出了门。此后年年有江南的箱笼送进府来,绸缎给了二姐姐,笔墨送进三哥的书房,大姐姐得过一匣胭脂……便是绿猗院也分得过几样新奇玩意儿,也不知是大哥记着,还是母亲分剩下的。
顾不上细想,眼下要紧的是赶回去。接风宴上若点起名来,四姑娘不在,便是天大的把柄。
出了聚源号,从西市回侯府,少不得要穿过鼓楼大街,才到街口,便叫一队迎亲的堵了个严实。
唢呐吹得震天响,前头的嫁妆一抬接着一抬,红绸扎的箱笼、描金的春凳、成对的铜盆,望不见尾。看热闹的百姓挤作一团。
霜降抬眼瞧了瞧墙头,白露伸手按住她:“人太多,金吾卫也在疏导人群,若叫人瞧见,麻烦便大了。”
三人只得挤进人堆里,一寸一寸往前挪。
“这是哪家的喜事,好大的排场!”
“排场再大,也比不得今早那位。听说长宁侯府给她开了中门呢!”
“可不是么,侯夫人亲自迎的。我家那口子在侯府对街卖炊饼,亲眼瞧见的。”
“啧,同是女人,人家这辈子算是活值了,不靠男人,不看婆婆脸色,每月还有俸禄可领。”
“你也想去?”
“我?进了宫怕是连给娘娘刷恭桶都嫌手笨。”说罢先笑弯了腰,又道:“回头叫我家丫头好生认几个字,保不齐祖坟冒青烟,遇上个赏识她的贵人呢。”
说话间,花轿颤悠悠抬到了跟前。大红轿帷上绣着百子千孙,四角流苏一甩一甩,轿帘却垂得严严实实。里头的新娘子顶着盖头,是喜是悲,旁人一概瞧不见,她只能由人抬着,出了这家的门,进那家的门。
沈青棠一时看得出了神。这些年她千算万算,也不过想嫁个上头没有长辈辖制的郎君,关起门来过太平日子。今日一听路人闲话,方知天底下竟还有另一条路。
【想做官?】
心思叫人一眼看穿,沈青棠咳嗽一声,侧身避开挤过来的货担:【民女不过胡乱想想。】
【也未尝不可。】
轻飘飘一句,倒叫沈青棠纳闷起来,再回过神,几人已拐进了僻静的小巷。白露一把将她抱起:“姑娘,得罪了!”足尖一点,人已上了墙头。
绿猗院里,扶疏急得在门口团团转,见人从后窗翻进来,扑上去便扒外衣,瞧见裙上的口子又是一惊:“这是怎么……画眉姐姐来过两回了!说宫里来的韦姑姑点名要见姑娘,奴婢只说姑娘往后园散心去了,一时没寻着……”
“说得好。”沈青棠一面换衣裳,一面朝窗外那株桂树努嘴,“去折两枝来。”
“这会儿折花做什么?”
“赏景,总得有个赏景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