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第一卷

第三十二章 少年心事当拏云

作者:木西尺字数:3.6千字更新时间:2026-11-15 18:35:40
第三十二章 少年心事当拏云

满园草木已凋了大半,唯水阁边几株木芙蓉开得正闹。沈青棠抱着桂枝倚栏坐下,将其横在膝头。

因想起话本里写小姐赏花,必是凭栏拈花,蛾眉微蹙,口中吟哦几句,吟罢必有个书生打墙头上翻进来。她拿眼往粉墙上一溜,心下暗笑:能翻进侯门内院的书生,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读书人。方才白露携她进来,尚须掐着护院换班的空当,那书生又仗着什么?难道单凭读了许多圣贤书,摞起来垫在脚底下够高不成?

一面想,一面将眉尖蹙起,做出伤春悲秋的架势,只等个人来寻,好教阖府上下都知道,四姑娘今儿在园子里整整坐了半日,一步也不曾出过门。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回廊尽头方有脚步声响起。她忙拢着花枝起身,抬头时那人已到了水阁前,眉眼间三分像父亲,七分像母亲。

沈青棠面上便堆出惊喜的模样来:“大哥哥几时回的京?怎么也不打发人知会一声。”

来人怔了怔,端详她半晌,方笑道:“是四妹妹?”说着抬手比了比,“我走那年,你才这么点高。”

出门在外的人回了家,见到小辈大抵都要来这么一句,仿佛对方是地里的庄稼,一季不见便该蹿上一截。

“今日才到的京城,陪母亲说了半日话,这才出来走走。”沈砚舟在对面石凳上坐下,屈指敲了敲栏杆,“从前先生罚我背书,我便躲到这里,数池子里究竟养了多少尾鱼。数来数去,该挨的板子一下没少。”

沈青棠也跟着坐回原处,只抿着嘴笑,并不搭腔。

池里几尾锦鲤只当岸上的人要撒食,摇头摆尾地向他们聚拢,围着栏杆兜了一圈,见没动静,又悻悻散了。

“母亲说你身子不爽利,在屋里歇着。”沈砚舟瞧了瞧她,“如今可大好了?”

“躺得骨头都酸了,出来透口气。”

“既好些了,不若先回去罢。方才在前头碰见画眉,正四处寻你呢。”

沈青棠面上只做出几分赧然:“园子大,我又爱往僻静处钻,怨不得她找不着。”

一语未了,画眉已寻了来。她见阁中坐着两个人,先松了口气,忙上前福身:“大公子。”又转向沈青棠:“四姑娘,夫人请您快回去换衣裳,晚上要见韦姑姑的。”

沈砚舟摆手笑道:“去罢,席上再说话。”

-

是夜,正厅里摆下接风宴,灯烛辉煌,笑语喧阗。

居中坐着侯爷,左首是嫡长子沈砚舟。外放这几年,他脸上添了些风霜,笑起来却仍旧温和。

挨着他坐的是沈砚白,满面红光,比自个儿中秀才那日还欢喜。可见功名虽好,到底不如有官身的哥哥站在前头遮风挡雨。

右首是侯夫人,韦蘅挨着姐姐坐了,再往下,姊妹四个按长幼排开。

酒过一巡,沈砚舟随口道:“回京路上,我顺脚去瞧了瞧二弟。叔父待他极好,如今正预备着进京赶考呢。”

这位二哥,沈青棠只在嬷嬷们的闲话里听过。

据说当年府里有位杜姨娘,先后生了二公子与姑娘。三姐只比沈青棠早落地几个月,侯爷喜欢得紧,每日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偏生四姑娘这头才呱呱坠地,那头三姑娘便一场急病没了。杜姨娘哭得厉害,捱到开春,也跟着去了。

二公子没了亲娘,被送去族学念书时可巧叫族里一位叔伯瞧中了。那叔伯家中铺面开遍天南地北,偏偏膝下空空,守着金山银山无人承继;侯府却是儿女满堂,嫡的庶的,一张八仙桌坐不下,匀一个过去,两头都圆满。

嬷嬷们每回讲到这里,总要叹口气,再抓一把瓜子。

侯爷淡淡道:“他肯用功便好。如今到底是你叔父的儿子了,他的前程,自有你叔父替他操心。”

沈砚舟面上不见半分尴尬,执壶替父亲斟满了:“父亲说的是,是儿子想岔了。”

韦蘅笑着岔开话题:“听底下人说,府里新近立了规矩,姑娘们没有姐姐的话,一步不许出二门?”

侯夫人道:“外头不太平,我也是怕孩子们……”

“姐姐的心思我明白。”韦蘅接过话头,“只是出宫前娘娘特地叮嘱我,赏周氏女,便是要教百姓知道,朝廷靠得住,闺阁里的姑娘们不必惶惶不安。”她顿了顿,“这当口闭门锁户,知道的说姐姐疼孩子,不知道的,还当侯府另有什么心思。”

侯夫人一时寻不出话来回,上首的侯爷已经拍了板:“司言说得在理,明日便撤了。”

听见这话,侯夫人拿绢子按一按嘴角,再不言语。韦蘅倒像没事人一般,仍旧细嚼慢咽着菜肴。

沈青棠在下首冷眼瞧着,心下暗忖:母亲定下的规矩,自己便是求上一百句也是枉然;姨母不过轻描淡写几句,父亲便当席准下。一般是韦家的女儿,一个在侯府当了二十余年的家,开口前尚要觑着人的脸色;一个进宫当差,便是做客也一言九鼎。

这样的分量,她也想要。

【羡慕了?】

沈青棠这回倒不扭捏:【嗯。】

侯爷做了主,兴致反倒上来了,命人再烫一壶酒,举盏道:“吏部的文书前日才下来,砚舟补了大理寺丞的缺,过了重阳便去上任。”

满桌齐声道贺。头一个站起来敬酒的却是沈砚白,敬完大哥还嫌不够,又同姨母、侯夫人各碰了一盏,一张脸红得赛过灯笼。

散了席,丫鬟们撤去残羹,捧上漱盂来。侯夫人正要留妹妹说体己话,韦蘅已起了身:“姐姐先歇着罢,我同姐夫、砚舟还有两句话要说。”说着转向下首,“四丫头,你随我来,在外间候着。”

侯夫人只能点头,自扶了丫鬟回房去了。

外书房廊下只挑着两盏灯笼。沈青棠坐在外间一只杌子上,看里头烛火将几道人影投在帘上,忽长忽短。

“……熬上两三年,”是父亲的声音,“升了寺正,再往上,少卿的位子也不是够不着。”

少卿是多大的官?沈青棠搜肠刮肚。

【从四品上。】燕重珩道。

【好大的官。】她暗暗咋舌,【那俸禄……】

【出息。】

里头韦蘅开了口:“姐夫心里有成算,自然是好的。只是按说先太子去了一年,圣上的身子骨又是那样,早该松口了。可我在娘娘跟前当差,圣上也常来坤宁宫走动,瞧着二位的意思……”话到此处便顿住了,半晌方道:“总之,砚舟才进大理寺,只管埋头办差,旁的事一概莫理睬。二丫头的事,姐夫也再掂量掂量。”

沈砚舟笑了一声:“姨母久居深宫,不知外头是另一番模样。如今满朝文武只求个心安,圣上不肯松口,无非是念着先太子。可人死不能复生,再舍不得,又能拖到几时?”

“好了。”侯爷道,“你姨母是一片好意。”

不知是驳了儿子,还是驳了韦蘅。

不多时,帘栊一响,韦蘅独自出来,也不唤丫鬟,自廊下摘一盏羊角灯,冲沈青棠招手:“走罢,送我回去。”

二人出了外书房,沿抄手游廊往东去,韦蘅提灯在前,沈青棠落后半步跟着,一路无话。

沈青棠心中七上八下,只当姨母特特叫她出来,必要问些身上可好、屋里缺什么的体己话。

谁知韦蘅开口便说:“周家那日的事,秦夫人进宫请安,已同我说了大概。”

沈青棠陪笑道:“倒叫姨母笑话。”

“你也不必谦虚。秦夫人提起你来赞不绝口,说侯府四姑娘好一张利口,问得周二太太答不上话。”韦蘅又问,“只是那一日,你到底得着什么?”

“……一匹蜀锦。”沈青棠迟疑道。

韦蘅扑哧一笑:“周夫人收回管家之权,你二姐姐享了贤名;偏你这个被冤枉又出了大力的,回府便叫关在院里,外头只传你伶牙俐齿。”说着侧过脸来瞧她,“嘴上的便宜,是天底下最不值钱的。你自己掂量掂量,可落着什么实在的好处没有?”

沈青棠心下只是不服:那日险些叫人当贼搜身,难道倒该低眉顺眼、由人摆布不成?满腹的话翻来覆去,到舌尖上,仍只化作一句:“姨母教训的是。”

【她说的不错。】

【殿下怎么也帮着姨母说话,你明明是我这边的!】

说话间已到东跨院的月洞门前,韦蘅却不再向前了,淡淡道:“我十四岁那年,宫里要从官宦人家挑几个通文墨的女孩儿进去充女史。

“家里关起门来商议了三四日,姊妹几个里头,论模样,我比不上你母亲;论性情,又不讨长辈的欢喜,留在家里,也说不上什么体面人家。我自己倒情愿得很,左右在家也不过是坐着等人来相看,挑中便抬走,挑不中便继续熬,倒不如进宫去搏一搏。”

沈青棠不言语,心里却想起日间鼓楼大街上那顶花轿。

韦蘅又道:“宫里的规矩,女官年满了,或放出去配人,或留下来终老,听凭各人心意。”

“那姨母……”沈青棠脱口而出。

“我是打定主意不出来的了。”韦蘅答得爽快,“宫里当差再有千般不好,也不会凭空多出夫家和公婆,用不着晨昏定省、看婆家的眉眼高低,把娘娘们伺候妥帖了,便是诰命夫人也要高看一眼。”

说着,将灯往上提了一提,照着近旁几竿瘦竹:“只是单丝不成线,独树不成林。宫里那些有头脸的,哪个不是从娘家挑了侄女、外甥女带进去,手把手调教出来的?到头来,还是自家骨肉靠得住。”

沈青棠心头一跳,隐隐觉出些意思,却不敢认。

韦蘅将那盏羊角灯往她手里一递:“重阳那日宫中有宴,娘娘许我带一个人进去。”言罢也不等她回应,转身进了月洞门。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回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长夜逢君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