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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十三章 何须浅碧深红色

作者:木西尺字数:3.8千字更新时间:2026-11-15 18:35:40
第三十三章 何须浅碧深红色

才交三更,西风便一阵紧似一阵,卷着满院桂子扑在窗纱上,簌簌如落雨。铁马叮当乱响,扶疏在外间翻了个身,嘟囔一句梦话,又睡沉了。

地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原来燕重珩困在此间无事可做,索性将从前懒怠理会的陪葬一件件翻检出来,竟凑齐了东宫里的大半物件。想是帝后唯恐儿子在底下住不惯,干脆将他惯用的旧物尽数搬了来:紫檀书案、湘竹笔海、一架十二扇的山水围屏,连错金博山炉也没忘记。如今依着旧时格局一一摆开,倒像把东宫书房原样挪进了地底,只差窗外几竿翠竹、并跟前几个端茶研墨的人罢了。

书案后头摊着一局残棋,燕重珩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同自己厮杀,眼风却时不时往围屏的方向溜。

那里搁着一只锦墩,沈青棠盘腿坐在上头,膝上敞着只剔红缠枝莲攒盒。这是皇后添进来的,里头珠翠玉器堆得冒了尖,灯下一照,宝光乱迸。

自打上回燕重珩亲口许下赔她几箱银子,沈青棠每回入梦必来挑走几件。此刻她正拈着一只白玉蝉,对着灯火翻来覆去地看,嘴角早翘到天上去了:“这个好。拿到恒裕当,少说也值……”

燕重珩在棋盘上落了一子,收回目光:“那是琀蝉。”

沈青棠正要问这是什么讲究,他已慢悠悠补上一句:“入殓时含在死人嘴里的。”

唬得沈青棠手一抖,玉蝉骨碌碌滚回盒中。她也顾不得体面了,忙不迭在裙上擦手,恨不能蹭下一层皮来:“殿下怎么不早说!”

“你又不曾问。”燕重珩瞧着好笑,道:“方才看得那般入神,本宫还当你识得此物,只不过头一回见到,图个稀罕罢了,谁知竟是想着拿去换钱。”说着又故意宽她的心:“你也不必介怀,本宫醒来时口中空空,或许是别处的玉蝉也未可知。”

沈青棠瞪着他,到底不敢直言,闷声把攒盒推得远远的,另开一只,拣出一枝点翠蝴蝶簪来。指间轻轻一转,那蝶儿便颤巍巍要飞似的。只是瞧了半日,竟不似先前那般欢喜,眉心里反倒攒起一点愁来。

啪,又是一子。

“有话便说。难道指望本宫会读你的心不成?”

可不就是会么。沈青棠心里嘀咕,嘴里却顺杆子往上爬:“殿下,民女想讨个主意。”

“为着你姨母那番话?”

“嗯。”沈青棠将攒盒放到地上,两手抱住膝盖,下巴往上头一搁,“话本里,宫中规矩大过天,打板子、罚跪、撵出去,都是寻常事。倘或民女不慎着了道,存在聚源号的那些银子……”

“可交给谁去?”燕重珩替她把话说完,唇角一弯,“在宫里办差出了差池,头一个该惦记的是身家性命,你倒好,先惦记起黄白之物来了。”

“我这般聪明,怎么会犯那样的大错!”沈青棠满脸不服。

燕重珩冷笑一声:“你当挨板子,都是因着犯了错?后妃们面上姐姐妹妹叫得亲热,可哪一日不闹出几桩官司来?谁家父兄在前朝得了势,谁家叫御史参了一本,宫里便跟着起风浪。俗话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横竖总要拉几个垫脚的。你一个跟在司言身后的小丫头,可不是现成的砖头?”

沈青棠听得心里发毛,偷眼去瞧,只见那人眉间颇有几分厌烦,倒不像在说旁人的闲事。

果然,话头又续上了:“整日里不是这个宫里病了,便是那个宫里冲撞了,个个都要人评理,兜兜转转,十桩里倒有八桩要扯到东宫头上。本宫未加冠时倒还清净,后来年岁渐长,这些官司竟一年多似一年。”说到这里,燕重珩将指间白子转了两转,丢回棋罐,“父皇圣明烛照,满朝文武的心思尚且瞒他不过,偏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不闻不问,乐得瞧本宫焦头烂额。”

他自嘲似的一哂:“依本宫看,一人便够了,省得日日坐在当中,断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糊涂账。”

这一句她却听懂了。沈青棠扑哧笑出声来:“殿下这话若在活着的时候说,叫盼着进东宫的姑娘们听去,可是顶顶了不得的大事呢。”

燕重珩不理这番打趣,只横她一眼,屈指在案上叩了两下:“过来。”

沈青棠不明所以,抱着锦墩挪到案前。只见棋盘黑白交错,密密匝匝,看得实在眼花,便随手从棋罐里摸出一枚白子,捏在指间打转。

冷不防指节上一凉,原是燕重珩拿黑子敲了一记:“你瞧,白子输在哪里?”

沈青棠揉着指节,横看竖看,老实道:“叫黑子围住了?”

“倒叫你蒙着了。”燕重珩点点那团白子,“其实白子并不比黑子少几个,论力气也拼得过。只是叫人圈在一隅,自然无路可走。”

沈青棠隐隐觉得话里有话,正待细想,他已接道:“天下女子做不得官,便是这个缘故。动辄搬出牝鸡司晨来吓人,圣人几时说过这话?不过是《牧誓》里武王伐纣,随意寻的由头。”

沈青棠“哦”了一声。这一篇她早读过,面上却仍做出恍然大悟的乖巧模样。

燕重珩只当没瞧见她拙劣的装模作样,将黑子落在那团白子东面:“其一,科举取士,女子不得应考。”

又一枚落在西面:“其二,外朝坐衙理事、巡按州县,同僚间迎来送往,少不得抛头露面,礼法不容女子如此。”

第三枚落在南面:“其三,‘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便是侥幸做了官,一纸婚书下来,也有许多宁可回去相夫教子的。”

拈到第四枚时,那只手停在半空,他似笑非笑:“其四么,满朝衮衮诸公,大半是十年寒窗熬出来的,多一个女子坐上去,便少一个男子,谁肯让?”

啪,北面也堵死了。

四面楚歌,那团白子缩在当中,一个个倒像生了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沈青棠。她瞧得心里发闷,道:“那姨母她们……”

“女官只在内廷。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六尚二十四司,管的是宫中衣食起居、文书礼仪,名为官,其实是替天家管家。出了宫门,谁还认她是官?”

沈青棠没了言语,只盯着棋盘出神。

“不过,”燕重珩话锋一转,“依本宫看,这规矩糊涂得很。”

她诧异地抬眼,正撞见一只手伸过来,从她指间抽走那枚白子,看也不看,往棋盘上一按。黑子铁桶般的阵势登时断作两截,困在东南一隅的白子却连成一片,杀出一条活路来。

“春闱三年一开,取进士不过二三百人,吏部年年哭缺员,州县岁岁报人手不足。”燕重珩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有才之人,无论生在谁家、是男是女,都是大雍的子民,都该为朝廷效力。偏偏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平白折掉一半人手,岂不耽误本宫大计?”

灯影落在燕重珩眉目间,竟照出几分睥睨天下的意思来。恍惚间,仿佛仍是东宫书房,案头堆着六部的折子,窗外是满城灯火,哪里是困在地底的一缕孤魂?

沈青棠看得怔了,到底按捺不住,小声问道:“那……民女也能去试试么?”

“为何不可?”燕重珩低头拣着棋子,黑归黑,白归白:“你姨母肯带你进宫,原是好事,只是内廷不过巴掌大的地界,再往上熬,也只熬得成第二个韦司言。”最后一枚白子落进罐中,叮的一声,他又道:“既要做,何必只盯着女官?”

沈青棠心头怦地一跳,只觉满室青灯也跟着晃了一晃。燕重珩倒像随口提及,转眼又换了话头:“重阳宴上,承香殿那位的儿子也在,你离他远些。”

“大皇子是二姐姐日思夜想的人,民女凑那热闹作什么。”

“如此最好。”燕重珩慢条斯理地合上棋罐,“那日韦朔想必也在宫中当值,一并离远些。”

沈青棠睁圆了眼:“殿下这手,伸得也忒长了些!”

“本宫是东家。”

“东家管得了伙计的差事,难道还管得了伙计同谁说话不成?”沈青棠正要再分辩,忽听远远的一声鸡鸣,围屏、棋盘,连同案后那人似笑非笑的模样,便似浸了水的墨一般,一层层洇开了。

醒来时天才蒙蒙亮,沈青棠摊开手,那枝点翠蝴蝶簪好端端卧在掌心呢。原是听得入迷,忘了撒手。

梳洗已毕,沈青棠揣着一肚子话往东跨院去。才进月洞门,便见一个小宫女蹲在廊下收拾箱笼,见了她,忙丢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回话:天不亮宫里便来了位嬷嬷,韦姑姑已随着去了,只留话请四姑娘等她回府。

沈青棠心下空落落的,笑着道了声“有劳”,转身出来。才回绿猗院,扶疏早在门口候着,一见面便喜孜孜报信:角门上不再拦人,姑娘们眼下可以随意出入了。

姨母的差事是姨母的,自个儿的营生却等不得。锦云坊早一日盘下来,便早一日有进项;晚一日,保不齐叫旁人截了胡去。沈青棠当下换了身衣裳,取帷帽戴了,领着扶疏大大方方从角门出了府。至于白露、霜降,不必招呼,自会在暗处跟着。

时近巳正,东市已热闹起来。卖绒花的、吹糖人的、耍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把一条长街塞得满满当当。

沈青棠隔着帷帽轻纱东张西望,心里盘算起来:若想留下那位双面绣的绣娘,工钱须得涨一涨才行;铺面若有不妥的地方,也要趁早修缮……

【还没盘下来,倒先算起账了。】

【殿下不懂,这叫未雨绸缪。】

正走到胡饼摊子前,斜刺里人潮一涌,沈青棠叫人挤得一个趔趄,肩头直直撞上一条胳膊,硬得像撞着了门板。

她扶正帷帽,胡乱道了声“对不住”,也不细看,拉着扶疏便钻进人堆里去了。

与她相撞那人瞧着不过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也生得秀气,一身直裰,活脱脱是哪家书香门第娇养出来的小公子。只是方才那一撞,任谁的肩头都晓得,这副好皮囊底下裹着的,绝不是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他的目光越过人海,前头一个小丫鬟替主子拨开人缝,主仆两个一会儿停在绒花摊前,一会儿凑到糖人担子边上,交头接耳,不知又说着什么趣话。转过风车摊子,满架风车叫风一吹,呼啦啦齐转起来,红红绿绿晃成一片,便再寻不见她们了。

旁边原蹲着个短打汉子,这时也站起身来,往他身侧挨近半步:

“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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