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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十四章 莫道桑榆晚

作者:木西尺字数:3.4千字更新时间:2026-11-15 18:35:40
第三十四章 莫道桑榆晚

才走出十余步,墙根暗影里便闪出两道人影。扶疏险些脱口惊呼,待定睛看清来人面目,方把呼救咽了回去。

原是白露与霜降两个。今日这两位大改了装束,齐齐换上一水儿的青布箭袖,肋下各自悬着一柄短刀,端的是走南闯北、压阵押镖的镖师气派。

“这是唱的哪一出?”沈青棠上下打量。

白露抿嘴一笑,抱拳道:“掌柜特意嘱咐,姑娘跟前若没两个撑场面的护院,街面上那些眼皮子浅的,难免要生出轻慢之心。往后若有外人问起,只说我们是家里头养的护卫便是。”

霜降抱臂立在侧旁,只将下颌轻轻一点,权作应和。

左瞧右看了一阵,扶疏忍不住凑上前来:“姑娘,奴婢是不是也该换身唬人的衣裳?”

“你这样的脾性,穿成什么样也吓不住人呀,随着我享福便是。”沈青棠拍了拍小丫鬟的肩,“往后我穿绫罗,你便穿绸缎;我戴金,也少不得你头上一支银。索性今日顺道,待盘下铺子,便去银楼绸缎庄走一遭,把新衣裳、新首饰都给你置办齐整了。”

扶疏喜得眉眼弯弯。

说笑间,不觉已到了地方。

锦云坊坐西朝东,上下两层的门面,檐下悬一块黑漆金字匾,两边抱柱上刻着一副楹联:剪就云霞供玉座,裁成锦绣满皇都。

门前车马喧阗:有乘着青绸小轿来的官眷小姐,正搭着丫鬟的手款款下轿;有臂弯里挎着包袱皮来取成衣的体面仆妇,立在门槛边同迎客的伙计说笑寒暄;更有几户高门大宅打发来的小厮,捧着长长的货单候在廊檐下,只等柜上将衣料点验齐备,便要装入樟木箱笼抬将回去。

这般红火气象,看得扶疏暗暗咂舌:“姑娘,这样兴旺的铺子,怎么东家倒舍得撒手卖了?”

“铺面上的买卖虽兴旺,家里头的光景却未必如此。”沈青棠叹了口气,“男儿不中用呀。”

踏过门槛往里走,但见满架的绫罗绸缎流光溢彩。见著斋林掌柜特特赶早过来候在柜台边,一见那顶青纱帷帽进门,便笑着迎上前来,引着一行人穿堂过院,往后堂去。

靠墙一溜儿摆着几口樟木衣柜,太师椅里端坐着一位妇人,鬓角已染了秋霜,腰背挺得笔直;下首椅上却没骨头似的歪着个二十上下的后生,正跷着二郎腿抖个不住,听见脚步声响,方懒洋洋地将腿收了回来。

“这位便是诚心盘铺子的柳东家。”林掌柜替双方引见,“东家,这位是锦云坊的主家卢夫人,下首坐的是卢家大公子。”

若论起这位卢夫人,本姓段,闺名玉珍,在京城绣行里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早些年仅凭着一把铁剪子、一张裁衣案板,在东市赁下半间门脸,一针一线挣出了今日这偌大的锦云坊。怎奈命途多舛,丈夫去得早,膝下唯有这么一根独苗,取名承业。偏这卢承业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成日里只知在赌坊酒肆里厮混,连累得段玉珍不得不卖了铺子替他还债。

卢承业斜着眼睛将新来的沈青棠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身量纤纤、年纪轻轻,便道:“林掌柜先头把人夸得天花乱坠,只说是位财大气粗的东家,我还当是哪路大人物,闹了半天,原来是个藏头露尾的姑娘家。娘,这黄毛丫头当真拿得出银钱?不若听我的,直接将铺子抵出去,叫我再搏一搏!”

林掌柜面色微沉,往前跨了半步,正要替自家主子拿话敲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上首的段玉珍已冷冷喝了一声:“承业,闭嘴。”

被亲娘一眼扫过来,卢承业顿时缩了缩脖子,嘴里却兀自嘟囔个不休:“不过是个丫头片子,还不兴人说了……”

厅中一时有些冷场,沈青棠却浑不在意,只让林掌柜报出实价。

一听见七百两的实数,卢承业猛地一拍大腿,喜得两只手直搓:“成交!立刻成交!”

段玉珍却只痛心地阖眼,半晌不曾言语。

“价钱好商量,只是有两桩丑话,须得说在前头。”沈青棠轻咳一声,“头一桩,我买的是锦云坊的招牌,铺子里的伙计、绣娘我是一概都要留用的。段掌柜德高望重,若不能帮我安抚住众人,叫大伙儿安心留下,这盘铺子的价钱么,只怕还得再往下抹一抹。”

段玉珍睁开眼,涩声道:“柳东家放心,这铺子是我半辈子的心血,我自然盼着它好。伙计和绣娘那里,我自会去说项。”

“有掌柜这句话,我便放心了。至于这第二桩么……”帷帽微微偏了偏,转向卢承业,“我来之前便听人提起,说是卢公子在外头还挂着些糊涂账?”

卢承业脸上的喜色登时僵住了,支支吾吾半日,也没憋出半句整话来。反倒是段玉珍长叹一声,替这孽障开了口:“东街长乐坊里,还欠着人家五百两的印子钱。”

“既如此,咱们便在明处把账算清。”沈青棠指尖在桌沿上轻轻一叩,“这五百两银子,我今日当着段掌柜的面,直接交到外头候着的那两位长乐坊的人手里,将账销了。余下的二百两,我已叫林掌柜在聚源号备好了凭帖,直接落在段掌柜名下,凭印支取。”

此言一出,无异于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这算什么道理!”卢承业腾地从椅中弹起身来,“卖铺子的银子交到我手里便是,我自去长乐坊还账,难道还能少他们一分一厘不成?”

“卢公子莫要多心。”轻纱后传出一声浅笑,“我一个弱女子初来乍到,做的是开门迎客的买卖,最怕沾惹是非。倘或这白花花的银子到了公子手里,半道上不留神叫哪家骰子铺勾了去,回头长乐坊的人拿不到银子,自然要打上门来,在锦云坊里摔盆砸碗。届时砸的可就是我的生意了。”

卢承业被戳破龌龊心思,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梗着脖子还要分辩,段玉珍已铁青着脸一拍扶手:“不必多言,一切就依柳东家的章程办!”

“娘!”卢承业急得跺脚,“娘名下的银子,横竖往后都是我的,何苦同外人合起伙来,防贼似的防着亲儿子!”

段玉珍只当没听见,偏过头去,眼角眉梢尽是倦色。

林掌柜见惯了这等败家子掏空家底的戏码,自顾自取出提前备下的官版契纸,提笔一路写下铺面四至、价银数额,待写到买主名姓那一栏,笔尖却悬在半空顿住了,不由得抬眼望向沈青棠。

沈青棠早料着有此一节,也不言语,只向袖中取出一张洒金笺折子,轻轻推过去。林掌柜双手接了,侧过身展开一角,略瞧了一瞧,便原样折好,笼进自己袖中,面上半分颜色不露。

原来依着京中的规矩,女子置产立契,须得户主出具应允的文书,画了指节方作得准。沈青棠是何等样人,岂肯为这个去父亲跟前低声下气?昨夜便趁侯爷席上吃醉了酒,打发白露摸进外书房,照着他的指节一一描下。又借见著斋递了话给钟礼,日后投税过割,自有人行个方便,不消多问一句。

林掌柜何等机灵,见卢家母子四只眼睛都钉在自己笔尖上,便笑道:“东家府上的长辈早有交代,这一层不劳二位费心。小号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的生意,断不会自砸招牌。”说着提笔蘸墨,一挥而就,待各款具已落定无误,便将契纸转与段玉珍。

段玉珍从头至尾细细看去,目光在买主名姓上略顿了一顿,终是蘸了印泥,重重摁下鲜红的指印。

林掌柜忙朝着外头一招手,守在廊下的两个长乐坊短打汉子便大步迈了进来。

五百两银票当面点清交割,那领头的汉子倒也爽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据递还回来。段玉珍也不叫儿子经手,径直向门边伺候的伙计要来火折子,将那张吃人的纸片点着了,丢进廊下的铜盆里。

无债一身轻,卢承业顿时换了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上前去:“两位大哥今日跑这一趟,着实辛苦。小弟做个东道,这就请二位吃杯酒去!”说着,一手勾住一个汉子的肩膀,称兄道弟地出了大门,竟是连头也不曾回。

林掌柜已捧着盛满红封的托盘,往前堂安抚伙计与绣娘去了,只隐约听见众人参差不齐的道谢声。

沈青棠转身向段玉珍福了一福:“不知段掌柜搬出铺子后,作何打算?”

“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还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跟着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混日子罢了。”

说罢,段玉珍走到通往前堂的门边,望向外头喧嚣的长街。车马如流,早寻不见卢承业半点影子,只剩秋阳朗朗,红尘滚滚。

“恕我多一句嘴。”沈青棠立在她身后,道:“我听林掌柜说,卢老爷去后,段掌柜早早便立了女户,赤手空拳挣下这份家业。如今铺子虽卖了,手艺却是谁也拿不走的。只要狠得下心,何苦再叫他拖累一辈子?”

段玉珍听了,回过身来,指一指自己鬓边的白发:“柳东家年轻,只当立了女户便可高枕无忧。你可知当年卢氏族里的叔伯是如何坐满了一屋子,指摘我一个寡妇霸着亡夫的产业?若不是我当着祖宗牌位起了誓,说这铺子将来只传承业一个,早叫他们瓜分干净了。”

可段玉珍这双能剪云裁月的手,难道合该在这泥淖里被埋没不成?

沈青棠脱口而出:“如今铺子改姓柳,段掌柜难道还欠他们什么?做了这些年的卢家主母,也该做回段玉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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