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儿我送表哥出门,他嘱咐往后出入须带护卫。可府里伺候的不是嬷嬷便是小丫头,哪个拿得动刀枪?阿芜在外头相中两个女孩子,原是镖局里出来的,身家清白,手脚也利落。只是我自己领进门来,母亲那里必要盘问,倒不如……”
“倒不如借韦家的名头送进来。”韦蘅眼底似笑非笑,“说是外祖母心疼外孙女,特地挑了两个会拳脚的丫头送你使唤。可是这个主意?”
心思叫人一语道破,沈青棠也不扭捏,只抿着嘴笑。
韦蘅端详她半晌,慢慢敛了笑意:“这两人的底细,我可以不问。回宫路上我顺道往家里打个转,同老太太说一声,往后有人问起,韦家自会认下。只是有一层,你须得心里有数。”
“姨母请讲。”
搁下银箸,韦蘅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只把人送进侯府,原不算什么大事。可你若打着主意,重阳那日也叫她们跟着进宫,那便是另一回事了。宫里头规矩森严,这事我做不得主,须得先回明娘娘,娘娘点了头,才能作数。”
宫门深似海,沈青棠原本也不指望这个,便道:“阿芜明白。”
“那便是了。”韦蘅点点头,“把人叫进来罢,我也替你掌掌眼。”
沈青棠扬声唤了一句,白露、霜降一前一后进来,规规矩矩跪下磕了头。
韦蘅叫起来,问:“叫什么名字?”
“回姑姑的话,奴婢白露,她叫霜降。”
“倒是一对好名字。”韦蘅又看向霜降,“识字么?”
霜降答:“不。”
白露忙描补:“她嘴笨,手上功夫却是一等一的,姑姑莫怪。”
韦蘅也不言语,只将手边茶盏的盖子拈起来,随手往炕沿外一丢,眼看要碎作几瓣,一道影子已到了跟前。待众人回过神,霜降仍旧立在原处,盖子却已经托在掌心了。
韦蘅扑哧笑出声来,回头对外甥女道:“这个倒合我的脾胃。”
这便算事成了。
廊下小宫女隔着帘子道车马已在二门外候着,韦蘅起身,携了外甥女的手:“走罢,随我去见你母亲。”
晨省未散,正房里人还齐全。侯夫人正同画眉核对各房份例,沈青梧端坐在下首椅上,膝头摊着一卷菊谱,想是为着宫中菊宴做准备。
沈青黛同沈青沅挨着坐,一个嗑着瓜子,一个低头绞着帕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
“五妹妹这帕子上绣的什么?蝴蝶不像蝴蝶,蛾子不像蛾子的。”
“是……是蜻蜓。”
“蜻蜓有四只翅膀,这怎么才见着三只?”
沈青沅脸一红,正要往袖里藏,恰在此时帘栊一响,韦蘅携着沈青棠进来了。
几个姑娘纷纷起身,侯夫人一迭声叫人看座上茶,又埋怨妹妹来去匆匆,统共没歇上两日,倒白白累了一身风尘。
“宫里规矩大,我也不多坐。”韦蘅在侯夫人下首坐了,接过茶来却不吃,只搁在手边,“只有两桩事,须得当面同姐姐说定。头一桩,母亲特意挑了两个会拳脚的丫头,叫我顺路带过来,往后专跟着四丫头出门。人我已领进来了,姐姐瞧瞧可还使得。”
侯夫人目光往门边一溜,见两个丫头低眉顺眼立在那里,身量结实,模样也周正,到底是娘家的意思,便笑道:“母亲也太操心了,府里还短了她使唤的人不成?既是母亲赏的,自然要留下。画眉,回头去绿猗院添两床铺盖,份例便按……”犹豫片刻,“按二等丫鬟算罢。”
“第二桩,重阳的菊宴,娘娘许我带个人进去,我思来想去,便带四丫头罢。”
满屋霎时一静。
侯夫人先回过神,勉强笑道:“蘅娘疼她,我做娘的自然欢喜。只是这孩子打小没出过门,见了贵人,怕是连话也不会回,没的给你丢脸。”
“学一学便是,谁家姑娘生下来就会的?”韦蘅目光往下首一扫,“说起来,姐姐也该匀些心思,莫一门心思全扑在二姑娘身上。大姑娘年纪也不小了,五丫头眼看着也要长成,不如这回一并带上,宫宴上长长见识,也好叫人家知道侯府的女孩儿个个拿得出手。”
沈青黛手里的瓜子壳啪嗒落进碟中,忙拿帕子掩了嘴,一双桃花眼却早亮了起来。
侯夫人纵有千般不愿,当着妹妹的面也只得应下。韦蘅也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侯夫人领着女孩儿们一路送到垂花门外,待翠帷小车辘辘去了,众人往回走,沈青黛摇着团扇,笑吟吟往沈青梧跟前凑:“二妹妹,宫里规矩多,到时候还要请你多提点……”
话还未说完,侯夫人已携了沈青梧径自去了。
沈青黛的团扇停在半空,回头瞥见沈青棠,眉梢一挑,似要发作,到底想起这一回是沾了谁的光,便把话咽回去,哼了一声,领着抱琴扬长而去。
沈青棠也不理会,只侧过脸吩咐白露:“你往角门上走一遭,问问见著斋可有新话递来。”如今是韦家送来的人,进出角门再不必翻墙,白露应一声,大大方方去了。
沈青沅落在最后,往沈青棠手里塞了个油纸包,悄声道:“姨娘早上蒸的枣泥糕,四姐姐还没用早饭罢?”说完不等回话,一溜烟跑了。
拆开油纸包,沈青棠分了扶疏一块枣泥糕,主仆两个一面吃一面往回走,霜降不远不近缀在后头。
扶疏含含糊糊地嘀咕:“二等丫鬟呢……奴婢熬了这些年才熬上的。”
霜降在后头接了一句:“给你。”
扶疏一愣:“什么给我?”
“工钱。”反正见著斋月钱给得丰厚,侯府不过是添头。
扶疏却哪里晓得这些,只当人家要把自己的月钱让出来,连连摆手。沈青棠笑得弯了腰,正要打趣两句,月洞门后头人影一闪,白露已转了出来,几步赶到跟前,眼底还带着笑:“姑娘神机妙算!那位在见著斋,银子一锭一锭往外掏,眉头都不皱一下。掌柜的问,这位客人究竟要留到几时?”
“告诉林掌柜,再上一壶好茶。等我气消了,自然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位财神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