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日头才爬上中天，西市已是人头攒动。远远望去，绸缎庄的彩幌、药铺的葫芦招子、酒肆的青帘高高低低挑了满街，风一过，便是一片翻涌的旗海。见著斋的杏黄酒旗夹在当中，叫风扯得翻卷不休，底下一溜朱漆栏杆，栏外骡马响鼻声与车轴吱呀交织，混着楼里的算盘噼啪，汇作滚沸的红尘喧嚣。
大堂里，跑堂的肩搭白巾，托着条盘在桌缝间穿进穿出，嘴里一迭声报着菜名，脚底下竟不曾磕碰着谁。柜后坐镇的林掌柜眼皮也不抬，拿笔杆朝楼上点一点，便有机灵的小二会意，捧起食盒噔噔噔上楼去了。
二楼临街雅间内，八仙桌上碟子摞着碟子：松瓤鹅油卷酥得一碰便掉渣；玫瑰酥面上点着一抹胭脂红；蟹黄小饺儿皮薄得透亮，裹着满满一兜金黄的馅儿。
这还只算开胃。后头又陆续端上糟鹌鹑、酒酿清蒸鸭子、火腿煨鲜笋。正赶上秋深蟹肥，厨下特特蒸了一笼团脐大蟹，配着姜醋并一壶新酿的菊花酒。当中压阵的是一盘重阳花糕，层层叠叠嵌着枣栗，顶上斜插一面小彩旗，招摇得很。茶是武夷的大红袍，凉了也无人去碰，伙计并不多问，只管提一壶滚的来换。
桌边三个人，吃相各有千秋。
鹞三左手鹅油卷，右手玫瑰酥，两腮鼓鼓囊囊，活脱脱溜进米仓的耗子。
枭七却一口未动，只盯着伙计手里那块水牌，眼珠子跟着上头的数目一行行往下挪：“一碟点心要价半两？金子做的不成！”
伙计哈着腰赔笑：“客官说笑了。小号的时令食材是从南边、关外快马送进京的，掌勺师傅早年在御膳房当过差，满京城再寻不出第二家。”
枭七拍案欲起，袖口却叫人稳稳按住。祁晏自怀里摸出锭银子搁上桌面，轻轻推去：“照单上。”
伙计双手捧了银子，喜孜孜退出去了。
鹞三咽下嘴里的酥饼，啧啧两声：“将军在北边啃的都是冻得能砸死狼的硬馍，回了京城倒大方起来。”
“吃你的。”
得了这一句，鹞三果然埋头苦干，犹嫌不足，又招手讨了几张油纸，把没动过的鹅油卷、花糕各包了几包，说是带回去给兄弟们尝个新鲜。
瞧见这做派，枭七脸色由青转紫：“这也要算钱的！”
“横竖是将军会钞。”鹞三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笑得见牙不见眼。
茶盏端在祁晏手里，许久不曾送到嘴边。盏中一汪红汤，倒映着窗外流云，晃了几晃，便晃回昨夜定远侯府廊下那盏将尽未尽的风灯。
定远侯府坐落在城北，门庭不大，也无甚雕梁画栋的排场，前院倒空出一半做了演武场，兵器架上插着一溜刀枪。
夜已深了，场中犹有人在练枪，红缨翻飞，枪尖破风之声一阵紧似一阵。廊下的三个男人却顾不上看。
“……打小叫游方和尚批了个天煞孤星，侯夫人嫌晦气，撂在绿猗院里不闻不问，连娘家都少带她回去。满京城的夫人小姐，倒有大半不知道侯府还有这么一位四姑娘。”
鹞三一一数完沈青棠的底细，两手一摊：“前些日子周家赏花宴上，倒出过一回风头。旁的翻来覆去，愣是寻不出她同殿下有半分交集。”
“那才更古怪。”枭七抱臂倚着廊柱，“依我说，不如今夜摸进侯府，把人带出来好生问一问。”说着并起两指，在自己脖颈上比了一比。
鹞三翻个白眼：“你当这是审细作呢？当心韦老将军打上门来，敲碎你的天灵盖！”
话音才落，一道寒光擦着枭七耳畔钉进廊柱，枪杆兀自嗡嗡颤个不住。场中那人收势立定，额上一层薄汗，正是祁望舒。
“大半夜的，几位大哥商量着做什么坏事儿呢？”拔回长枪，祁望舒眼珠滴溜溜一转，“好歹叫上我。”
枭七摸着耳朵，半晌说不出话。
祁晏目光落在枪缨上，眉头微挑：“收势偏高，下盘便虚。若遇上北境马上冲撞的胡人，恐怕是要落败的。”
“胡说！”祁望舒当即反驳，“我这招分明练得炉火纯青！”
“嘴硬。”扯了廊下挂着的汗巾抛过去，祁晏下颌朝后院一扬，“去把靶场那排重箭收了，回屋用热水浸手。明日我下值后与你拆招，若扛得住一炷香，便许你挑一匹好马。”
祁望舒眼前一亮，嘴里说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拎着长枪跑走了。
廊下重归寂静，许久，鹞三迟疑开口：“万一是假的呢？”
“若当真是遭人谋害，依殿下的性子，未必全无察觉。”祁晏道，“留条后路托付给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也未可知。”
枭七皱眉：“一个关在后宅里的小丫头？”
“正因谁也料想不到，才不会被那几位察觉。”祁晏转身往里走，“是真是假，明日见过便知。若是假的，她背后站着谁，更该见一见。”
风灯将尽，廊下忽明忽暗。
窗外一阵喧哗，原是哪家的马惊了，满街鸡飞狗跳。回过神来，盏中的茶早凉透了。
楼梯处传来细碎步声，雅间湘帘一挑，先进来两名青布箭袖的劲装女子，一左一右按刀立在门边，随后方见一顶垂纱帷帽款款而入，小丫鬟扶疏缀在最末。
沈青棠也不急着落座，先偏头问门外的伙计：“账可结清了？”
“客官阔绰，还余着些。”
“余下的记在客人名下罢，下回还要接着吃的。”
枭七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
祁晏面上倒不见恼，抬手请她坐：“姑娘叫祁某好等。”
“将军昨日叫我在巷子里站了半晌，今日请将军吃半日茶点，”在对面坐定，沈青棠拈起一块玫瑰酥端详，“算起来还是将军占了便宜。”
鹞三噗嗤一声，叫枭七在桌下踹了一脚。
祁晏也不同她绕弯子：“昨日姑娘说，獬豸印是东家远行前亲手交托的。”
“是。”
祁晏眼帘微垂，茶盏在修长指间转了半圈：“东家可还交代过旁的事？”
沈青棠心下暗忖，自己哪里晓得太子爷生前留过什么遗言？
心念才动，脑海中已适时响起一道清冷嗓音。
依着那头的提点，沈青棠道：“东家只说，有劳将军替他守好大雍门户。至于京中争斗，挑一个心怀百姓、堪当大任的辅佐便是。”
室内静得只闻窗外市声，半晌，祁晏拱手垂首：“既受故主所托，不知姑娘如今在查何事，可有祁某效劳之处？”
见他松了口，沈青棠也不端着，三两句将先前查到的事交代了，又顺势探问韦朔何日动手。
茶烟袅袅散开，祁晏眉心微蹙：“左卫刚下了调令，借口秋狝前清剿京郊流民，调拨两队人马明日午后出城，路线恰好贴着西山脚下绕过。”
“这么快？”沈青棠讶然。
“圣上催得紧，顺天府前几日又找回了周家姑娘，韦朔大约是急着立功。”祁晏很快做了决定，“金吾卫声势浩大，恰好替我们做个幌子。明日我趁多方混战，去把人抢回来。”
“不成。”沈青棠摇头，“与金吾卫撞在一处，动静闹大了，难保不惊动朝廷。不如抢在他们前头，今夜便去。我也跟着。”
“不成。”
【不许去。】
沈青棠还未来得及说话，燕重珩倒先急了：【刀剑无眼，你去添什么乱？】
【民女去不去，殿下管得着么？】
【胡闹！祁晏行事自有章法，哪里用得着你去指手画脚？】燕重珩气急，偏困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拿这胆大包天的丫头毫无办法。
沈青棠却不理他：“将军放心，我只带人在庄外林子里候着，断不会拖累将军。”
祁晏只觉这股子拗劲儿同自家妹子如出一辙，深知再劝无益，只得道：“申末城西十里亭会合，生死自负。”
“那是自然。”
日影西斜，出了西市往南，隔着几条街巷便是城南松风楼。
论起门面，此地比见著斋寒酸了何止一截，楼下大堂却挤得水泄不通。挑夫歇了担子，脚夫蹲在条凳上，卖瓜子的小厮提着竹篮在人缝里泥鳅似的钻。当中一方木台，说书先生一袭半旧长衫，醒木一拍，正说到紧要关头：
“列位看官，且说那前朝永和年间，京兆府新来了一位姓苏的小推官。这苏大人年纪轻轻，生得是唇红齿白，偏偏断起案来铁面无私：那日堂上审的正是一桩皇亲国戚强占良田、逼死人命的铁案，满朝朱紫皆不敢言，独这苏推官不肯轻饶，先摘了贵人的金冠玉带，再夺了御赐的免死牌，硬生生按律判了个秋后问斩！谁承想，退堂时一场急雨淋透了官袍，那权贵家眷寻衅扯落了乌纱帽，满头青丝倾泻而下，堂堂七尺男儿郎，竟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娇娥！”
满堂彩声雷动，铜钱噼里啪啦往台上乱掷。
二楼雅座靠窗处，身穿绸缎夹袄的鲍管事慢悠悠放下茶盏，斜睨着对面坐立不安的邹婆子：“人可瞧准了？”
邹婆子哈腰道：“管事放心，那许蕙的双面绣是岑素娥手把手教出来的，半点不比她娘差！人生得也水灵，是个顶齐整的美人胚子。”
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鲍管事满意颔首：“既是手艺绝佳，明日便带走罢。出身高低不打紧，有这门独一份的绝活，先弄到手再说。皇后娘娘的千秋节眼看就到了，这丫头若调教得服帖，没准能借着献寿礼的东风，直接送进宫里去。”
楼下醒木又是一拍，说书先生拖长腔调，引得满堂茶客俱都伸长了脖子：
“欲知那女推官身份败露后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