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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马车翻进了沟里，那厢庄子西北角反倒静得出奇。几道人影贴着后院墙根滑过去，领头的祁晏抬手一压，鹞三会意，壁虎似的游上檐角望了一眼，回身比个手势：最里头那间，窗纸透亮，人还醒着。
门前守着的两个护院正伸长脖子往前院张望，冷不防叫枭七从背后一手一个捏住后颈，往墙上轻轻一磕，软软瘫了下去。
门一推开，先扑出浓苦的药气，熏得人眼睛发涩。屋子不大，四壁却叫书塞满了，架上搁不下，便一摞摞码在地上，高的齐腰，矮的没膝，当中只留一条窄道。案上、椅上、窗台上，尽是写满了字的药方，有的墨迹犹新，有的揉皱了又展开压平，边角卷得厉害。墙上钉着几幅经络图，朱笔在上头圈圈点点，密得叫人眼晕。
案后伏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一身绸袍料子极好，却皱巴巴裹在身上。门轴吱呀一响，那人惊弓之鸟般直挺挺站起，一双眼熬得通红，血丝密布，直勾勾钉在门口。
“李院判。”祁晏扯下蒙面巾。
李院判嘴唇哆嗦起来：“祁……小侯爷？”
“此地不宜久留，随我走。”
谁知李院判反倒往后缩去，脊背抵住书架，震得顶上一摞书哗啦啦塌下来：“走不得，走不得！老朽还要……”
枭七早不耐烦了，上前弯腰一扛，便把人甩上肩头。李院判在他背上又踢又蹬，急得直嚷：“药方！药方还在案上！”
祁晏一把抄起案上那叠宣纸，胡乱塞进怀里。
才跨出门槛，鹞三忽地抬脚，将门边几只花瓶踢飞出去：“将军，有人！”
话音未落，对面屋脊上已无声无息立起几道人影，黑衣窄袖，面覆素纱，既不呼喝，也不报号，侧身避开飞来的瓷瓶，落地便是一刀。
“带人先走。”祁晏头也不回。
为首那人刀走中宫，祁晏侧身让过刀锋，长剑在刀背上一磕，反手扣住对方腕子往下一压。那人吃痛，刀尖偏了半寸，却不撤招，就势拿肩头撞他心口。
几个回合下来，两下里的招式竟渐渐生出几分似曾相识之感，刀剑相抵之际，各自一顿，不约而同卸了力，各退半步。
余下几个黑衣人正要围上，祁晏估摸着枭七他们已出了庄子，抬脚踢翻廊下灯台。灯油泼了一地，火舌腾地蹿起半人高，隔断了两边。他趁机翻身掠上院墙，几个起落便离开了庄子。
身后无人追来。
林子深处一阵窸窣，枭七扛着人钻出来，往地上一撂。李院判一路颠得七荤八素，扶着松树干呕个不住。白露解下水囊递过去，老人家哆哆嗦嗦接了，灌了两口，又全吐了出来。
鹞三随后赶到，凑到白露面前，咧嘴笑道：“巷子里那位使短刀的姑娘？”
白露眼皮也不抬：“论轻功，我比不上你；论刀法，我杀你易如反掌。”
摸了摸鼻子，鹞三转头瞧见霜降，眼睛一亮：“好吃么？”
霜降点头。
“下回给你带蟹黄小饺儿。”
“好。”
白露听得直翻白眼，只恨不能拿刀背敲醒这个见了吃的便走不动道的。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祁晏方从山坳里转出来，袖口叫刀锋豁开一道口子，所幸不曾见血。他朝庄子的方向回望一眼，火光映在眼底，明明灭灭，教人看不透心思。
瞧瞧那道口子，再瞧瞧那张脸，沈青棠试探道：“将军遇着硬茬子了？”
“回去再说。”收回目光，祁晏瞥见她斗篷上沾满枯草和泥，眉头一皱，“姑娘这是……”
“劫了辆车。”
枭七忙问：“车呢？”
“翻沟里了。”
鹞三再忍不住，笑得直不起腰，叫枭七兜头拍了一巴掌。
“走，去祁家的庄子。”
马蹄裹了麻布，一行人借着夜色奔走。山道崎岖，沈青棠坐在霜降身前，叫颠得骨头都要散了架，偏又不敢出声，只死死攥住鞍桥。回头望去，西山那片火光早缩成了一点萤火，再转过一道弯，便连这点萤火也叫夜色吞了。
祁家的田庄在城西郊外，前后不过几间瓦房、一片菜畦。管庄的韩伯是祁家旧部，跛了一条腿，半夜叫人从被窝里拍起来，也不多问，先烧了热水，又端出一锅姜汤。
“将军回京这些日子，头一遭来庄上，倒赶着半夜。”韩伯把碗挨个搁下，看见沈青棠，愣了愣，“这位是……”
“自己人。”
韩伯点点头，再不多看一眼，掩门出去了。
炭盆烧得哔剥作响，李院判捧着姜汤缩在火边，喝了大半碗，脸上才回了些血色。灯下细瞧，李院判两颊深陷，鬓发枯似一蓬乱草，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杏林魁首的体面。
“小侯爷，”李院判抬起眼，“西山那伙人，是冲着老朽来的？”
“兴许。”
李院判闭了闭眼，哑着嗓子道：“老朽早知道，躲不过的。”
祁晏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叠药方，搁在案上：“先生在西山一年，究竟在做什么？”
李院判长长叹出一口气：“去岁入秋，老朽替殿下请脉，便觉出脉象古怪，绝非寻常劳倦。老朽疑心是毒，不敢声张，当夜便进了坤宁宫，把话禀给娘娘。娘娘听完，只叫老朽照常请脉，开的方子从此不必经太医院，直接呈到坤宁宫。可谁知没过几日，东宫便闭门谢客了，再之后便挂了白。”
“殿下出事当夜，老朽叫人拿黑布蒙了眼，连同一箱子医案塞进车里，拉出了城。醒来便在西山那间屋子里，吃穿用度一样不缺，只是门外日夜有人守着，一步也出不得院子。”李院判苦笑一声，“老朽也不知自己算犯人，还算什么。左右闲着，便只顾琢磨那毒究竟什么来路，又该拿什么来解。”
枭七忍不住插嘴：“人都没了，还琢磨解药做什么？”
鹞三忙扯他袖子，已是来不及。
“可殿下原本是撑得到解药配出来的！”李院判猛地抬起头，“照常理推断，远不到毒发的时候，彼时最多叫人缠绵病榻，虚弱无力，绝不至于要人性命！殿下才弱冠，筋骨又是自小打熬出来的，怎么就……怎么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