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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椅吱呀作响，李院判蜷在炭盆边，两手捧着空碗抖个不住，分不清是夜寒入骨，还是方才那番话抽干了周身气力。
自知失言戳了人家心窝子，枭七讪讪地往门边挪。才挪得半步，后腰便叫鹞三拿手肘顶了一记，只得硬生生钉住了脚。两条汉子缩在灯影照不到的角落里，挤眉弄眼，你推我搡，谁也不肯再去触这个霉头。
论起来，倒也怪不得枭七嘴快。这一年里，东宫旧人哪个不是肝肠寸断？可日久天长，胸中只剩一柄磨得雪亮的剑，单等寻出仇家，再一剑捅个对穿。
至于死去的人能不能活转来，早已不敢再想；李院判却不同，他原本是有机会挽回一切的。
屋里一时只听得炭火哔剥，沈青棠暗暗叹了口气，挨着火盆往前挪了挪，拿火钳拨开一块烧塌的炭：“先生且宽宽心。殿下的事既已露出端倪，横竖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可先生若熬坏身子，倒叫亲者痛、仇者快了。”
见那双浑浊的眼珠略动了动，又添一句：“况且今夜我们也截着一样东西，正要请先生掌眼。”
这话恰说在李院判心坎上，眼皮一撩，枯槁的脸上竟透出几分活气。沈青棠趁势回头，朝白露递个眼色。
白露会意，掀帘出去，不多时，同惊蛰一前一后抬进那只樟木箱来。箱盖才启，香气便攀着烛焰袅袅升起，先是清甜，细品又透出辛凉。
李院判鼻翼微微一动，眼睛倏地亮起来，也顾不得体面，连忙凑到箱边。枯瘦的手指拈起一块香饼，拿指甲轻轻刮下些粉末，搁在舌尖抿了抿，随后讨了只粗瓷碟子，掰下一角就着烛火点着了。他俯身一面嗅，一面在那叠皱巴巴的药方中翻检，口中念念有词，什么“君臣佐使”，什么“相畏相杀”，听在旁人耳中，同念经也差不离。
满屋人屏息静气。
良久，李院判方直起腰来，长吐一口气：“此香无毒。”
众人刚要放松下来，李院判一截枯指已重重点在药方某处朱圈上：“却能杀人于无形！殿下所中之毒阴寒至极，只是发作极慢，须经年累月方能侵蚀心脉。偏偏这香里掺了一味漠北的白驼兰，常人熏来不过清新醒神，一旦与殿下体内的奇毒相逢，便如滚油泼火，生生将毒性催发了十倍不止！”话到此处，喉间咯咯作响，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瓷碗乱跳，“难怪，难怪！可恨老朽每回入东宫请脉，殿中清气朗朗，分明不曾闻见过这等香气……”
窗纸又叫风扑得哗啦一响。
沈青棠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爬。偏偏回回请脉，殿中都撤了这香，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东宫那样森严的去处，能日日在殿下身边伺候，私下换了熏香也不叫主子起疑的……
她拈起一块香饼翻过面来，只辨得出是进上的贡物，至于究竟出自京城哪家香坊、由何人采办督造，竟是不着一字。
“到底是条线索。”将香饼搁回原处，沈青棠道，“只是贡香须经内府层层验看，方送得进东宫，中间哪一环偷梁换柱，非得宫里有人协查不可。将军可有门路？”
窗下那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上，拉得老长，半晌不见动静。
“将军？”
风声呼啸，祁晏依旧纹丝不动。
“祁将军！”
还是鹞三机灵，颠颠地蹭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角。祁晏这才从深思里收回心神，颔首道：“宫里尚有几处暗桩能用，此事交给我便是。”
“将军方才魂游到哪一处仙境去了？”沈青棠拢了拢袖口，打趣道，“我在这头喊得嗓子眼都要冒烟，将军倒有闲情逸致对着黑漆漆的菜畦赏夜景。”
“庄上那群护院，是御林军出身。”祁晏转过身来，面色凝重，“儿时在宫中，也曾与殿下一同习武，教我们的正是御林军统领。祁某绝不会认错。”
“御林军？”鹞三先吓了一跳，“那庄子挂在端王名下，端王几时有这等通天的手笔，连天子亲军都能调去给自个儿看家护院？”
“端王自然没这个本事。”祁晏眸色沉沉，“普天之下，能悄无声息调动御林好手的只有两位，一位在乾清宫，一位在坤宁宫。先前李院判也说了，是娘娘特意压下殿下中毒的消息，那将他圈在西山的……”
枭七同鹞三面面相觑，俱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目光落向灯下的沈青棠，祁晏眉心微蹙：“今夜西山走脱了人，天亮前消息必会递进宫里。明日重阳菊宴，姑娘还要随韦司言入宫，倘或上面追查起来……”
“将军多虑了。”沈青棠眉眼弯弯，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东家早料到会有如此情形，暗中已替我打点妥当，将军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横竖吹牛不上税。至于东家究竟打点了没有，等她睡一觉，下去问问便知。
祁晏深深望她一眼，到底没再追问，起身吩咐韩伯备马，又将李院判托付给韩伯照看，留了一部分人在此驻守。
夜露深重，寒星寥落。辞别祁晏，见著斋众人便与祁晏分道而行，借着夜色悄无声息摸回城中。
待到了长宁侯府后巷，霜降托着沈青棠的腰身，足尖在粉墙上轻轻一点，越过墙头，稳稳落进绿猗院。屋内扶疏早听见动静，披衣下床挑开窗栓，接了自家姑娘进来。
沈青棠蹑手蹑脚褪下沾满山野寒露的外衫鞋袜，胡乱拿热帕子拭了把脸，便一头钻进暖烘烘的锦被里。
困意排山倒海般涌来，帐顶绣的缠枝莲一朵牵着一朵，在昏暗视野里层层洇开。
再睁眼，长长一道甬道上青灯成列，一盏接一盏地亮向深处。转过那架十二扇山水围屏，紫檀书案后，燕重珩正悬腕疾书。烛火映着半边侧脸，眉心紧锁，笔下竟不似往常那般从容，一行赶着一行。
听见脚步声，他笔下一顿，头也不抬：“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