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犹是一团混沌的鸭蛋青,城门尚落着锁。西直门的门洞底下早挤了几个挑担进城的农户。扁担头上的露水还没干,几人便扯着巡夜兵丁的袖子七嘴八舌:端王庄子后半夜走了水,红光照亮了半边山!
兵丁原要呵斥,听见“端王”二字,脸上颜色先变了,一溜烟报信去。
消息辗转递到左卫,韦朔正在值房里和衣歪着,闻言一骨碌翻身坐起。中郎将前日告了假,值房里数他品级最高,当下一面打发人往大将军府上递信,一面点齐两队亲兵,待得了准信便匆匆往西山赶。
出了城,山路愈走愈窄,风一过,枫叶簌簌往马蹄底下落。亲兵里有个叫栓子的,补进左卫还不满半年,一路东张西望,到底按捺不住,催马挨到队正郑魁身边:“头儿,咱们这是去抄王爷的家?”
“抄家?你有几个脑袋!”郑魁劈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少说话,多看路。真惹出祸来,大人顶不住,头一个拿你填坑。”
栓子缩着脖子退回队里。
转过最后一道山弯,土坯围墙横在眼前。墙头竹签叫火燎得焦黑,西北角塌下一截,露出半片烧塌的屋脊,斜斜支棱着,恰如剔净了皮肉的一副枯骨,庄门却关得严丝合缝。
当先下马拍门的是郑魁,门上小窗吱呀拉开,探出半张护院的脸:“什么人?”
“金吾卫办差,开门。”
“主家有话,今日不见客。”
“走水是人命关天的事,你家主子见不见客,与我们何干?”
小窗啪地合上了。
碰了一鼻子灰,郑魁回头去瞧自家大人。韦朔解下腰间铜牌,往门前一立:“左金吾卫韦朔。庄中夜半走水,恐伤人命,又疑有歹人纵火,今日依例查验。再不开门,便以窝藏贼人论处。”
门内静了一静,门闩一抽,两扇门向内拉开。一溜护院短褐束腰,雁翅般排开,垂手无声,将门洞堵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黑脸汉子抱拳道:“大人恕罪。庄里不过烧了半间屋子,人口都齐全,小的们自会报给王府长史,不敢劳动金吾卫。”
“既是天潢贵胄,更该仔细。”韦朔却不肯退让,“万一将来惊了贵人,你们担待得起?”说着往前跨了一步。
山风打着旋儿穿过门洞,卷起满地焦灰,扑在两拨人的靴面上,两下里谁也不肯先退半分。
“大清早的,这是唱哪一出?”
门内有人笑了一声。护院们闻声,潮水般往两边分开。
先出来的倒是个嬷嬷,鬓已斑白,一身秋香色夹袄,臂弯里挎只竹篮,篮中茱萸红艳艳的,底下油纸垫着几块重阳花糕。
“哟,韦大人。”陈嬷嬷将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这样大清早,带着许多人上山,是要做什么?”
一怔之下,韦朔问道:“嬷嬷怎么在此?”
“娘娘惦记着皇叔,特地打发老奴送些节礼来。”陈嬷嬷抬了抬手里的竹篮,“宫里人多眼杂,不好大张旗鼓,便叫老奴趁着天没亮悄悄出城。”
皇叔?
韦朔心头才转过这两个字,门里又传来笃笃声,一位老者拄杖而出,须发如霜,身上一袭酱色常服,胸前背后各绣一团蟠龙,腰间系着条杏黄丝绦。杖头挂着只小小的药葫芦,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若叫西市那些抓药的街坊撞见,准要揉一揉眼睛:这不正是济安堂里捻须看方、收了诊金还要退一半的葛老么?
落在韦朔眼里,却只觉眼熟。
恍惚是许多年前的一场宫宴,满殿金碧辉煌,自己尚未及冠,跟在祖父身后磕头。上首有位王爷招手叫他过去,往他手心里塞了块桂花糖,笑着同祖父说,韦家这小子,将来是块做将军的料子。
此人正是先帝幼弟,端王燕承舟。
先帝晚年龙体违和,诸皇子各怀鬼胎,朝中乱作一锅粥,全仗这位小王爷执掌宗人府、联络老臣,硬生生将今上扶上大位,论从龙之功,满朝无出其右。偏他在今上登基不久,便辞了宗人府的差事,只说要游山玩水,一去多年,京中再难觅其踪迹。
慌得韦朔撩袍跪下:“末将不知王爷在此,冒犯王驾,罪该万死!”
身后亲兵哗啦跪了一地。
“起来罢。”竹杖笃笃,端王慢悠悠踱下台阶,“老头子早不管事了,犯不着这么大排场。”
谢恩起身,韦朔仍垂手立着,到底不肯就此作罢:“末将今早得报,说庄中火光冲天,唯恐有歹人作祟,惊了王驾。”
“哪有什么歹人。下人夜里添灯油,手脚不稳,打翻了灯台,烧了半间书房。人倒没伤着,只可惜了几本书。”端王说着连连摇头,竟是真心惋惜。
“末将还听闻,近来夜里常有车马出入……”
“这个也有人报给你?”老王爷挑了挑眉,倒似听了什么趣事,“本王这回是私下回京,省得那些侄儿侄孙一窝蜂跑来请安,吵得人头疼。在外头搜罗的医书药材,只好叫人趁夜运进来。”竹杖往地上一点,“回自个儿家,难道还要先往金吾卫衙门递帖子?”
一句话问得韦朔脸上发热,只得低头:“末将不敢。”
端王笑眯眯的,竟侧身让开半步:“你既来了,空着手回去也不好交差。进来瞧瞧罢。”
这一让,倒叫韦朔骑虎难下。进,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进,满肚子疑心便要烂在肚里。他咬一咬牙,到底抱拳告了罪,领着人跨进门去。
院里早拾掇干净了。碾场上铺开竹匾晒了许多药材,日头一蒸,苦香满院。后头几进屋子门窗大敞,樟木箱一口挨一口,尽是成捆的医书。烧塌的书房焦木已清了出去,地上新泼过水,砖缝里黑沉沉的,辨不清是灰是血。
里里外外转了几遭,处处是痕迹,处处又抓不住。昨夜这里必定见过血,偏偏一星半点的凭据也拿不出来。
郑魁上前,低声问是否还要再搜。
韦朔看了看不远处拄杖赏菊的端王,又看了看廊下抄着手、笑吟吟望着他们的陈嬷嬷,半晌,摇摇头:“无凭无据,便是闹到御前,也只落个冲撞宗亲的罪名。收队。”
回到前院,端王正弯腰看墙角一丛野菊,见他们出来,直起身问:“如何?可寻着歹人了?”
“是末将鲁莽,搅扰了王爷清静。”
“年轻人肯办事,总是好的。”端王摆摆手,也不计较。
韦朔躬身应是,带人出了庄门。
待护院们悄没声地散了,陈嬷嬷敛了笑,上前半步:“老奴斗胆问一句,人可接走了?”
“祁家那小子,手脚还算利索。”端王拄着竹杖,望着韦朔一行消失的方向,“倒是另一伙人滑溜得很,拿住的也都咬了毒囊。只他们带来的那箱香,叫个小丫头劫了去。”
陈嬷嬷脸色登时变了:“那香若流落出去……”
“不碍事。”端王眼角笑纹挤作一团,“是自己人。”
“自己人?哪家的……”
端王却不答:“回去替我谢谢娘娘。”
话已至此,陈嬷嬷知道再问不出什么,只得将竹篮交给下人,又朝端王福了一福:“老奴这便回宫了。菊宴上诸事还要预备,娘娘今日要见韦司言带进宫的那个孩子,耽误不得。”
待那秋香色的身影出了侧门,端王从篮中抽出一枝茱萸,枝上果子红得正好,一簇簇缀在叶间。他也不叫人帮手,自己低头别上衣襟,理了理,又朝墙根底下扬声道:“备车。”
竹杖笃笃往里去,杖头的药葫芦一晃一晃。
“多年不在京里过重阳了,今儿我也进宫,讨一杯酒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