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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鼓才歇，东华门外车轿已排作长龙，翟车、青绸小轿首尾相衔，直迤逦到金水桥那头。侯府的车随众停在下马碑前，侯夫人携了沈青梧姊妹往命妇队里去，独四姑娘叫个小内侍引着，另从西边角门进去。
门内早候着韦蘅，将外甥女上下打量一回，道：“时辰尚早，先带你往尚宫局走一遭。”
宫道两侧尽是朱红高墙，墙头琉璃瓦叫朝阳一镀，金光刺目；墙根底下却还汪着夜里的寒气，绣鞋踩上去，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几个宫人捧着漆盒、提着食篮迎面过来，远远便侧身让路，口称“韦姑姑”，又拿眼角偷觑后头的生脸孔。
【伸着脖子做什么，生怕旁人瞧不出你头一回进宫？】
脚下一顿，沈青棠在心里回嘴：【殿下今儿精神头倒足。】
【托你的福，昨夜叫你气得一宿没合眼。】
尚宫局僻在一处小院，正房廊下垂着湘帘。帘内长案一溜排开，女史们伏案誊写，墨锭在砚池里打转，沙沙声连成一片。上首坐着位年近不惑的女官，面前账册堆得齐眉高，手里朱笔不停，忽地往下一点：“菊宴各宫用度，承香殿报的银霜炭，怎么比坤宁宫还多出一倍？”
底下一个圆脸女史慌忙起身：“回魏司记，承香殿说贵妃娘娘畏寒……”
魏司记搁下笔，冷笑道：“去年腊月报上来的还不及这一半，难道重阳倒比腊月还冷不成？退回去，照旧例重报。若有话说，只管上坤宁宫回娘娘去。”
圆脸女史苦着脸应了，邻座的女史抿嘴偷笑，叫她在案下踢了一脚。
沈青棠立在帘外，暗暗咋舌。承香殿那位圣眷正浓，膝下又有大皇子，满京城谁不晓得？
【尚宫局掌宫中簿籍、出纳、印信，居六尚之首。内府进上的东西，入库出库，样样要在司记司留底。】
听见燕重珩的声音，沈青棠当下抛开杂念，眼风往墙边一溜，那里立着一排樟木架子，蓝布封皮的簿册码得严丝合缝。贡香自然也要入库的。
出得帘来，沈青棠扯了扯姨母的袖子，悄声道：“承香殿那样的势派，一个司记竟也敢驳回去？”
韦蘅笑道：“你只知承香殿圣眷正浓，却不知六尚二十四司，都是归坤宁宫管的。贵妃再体面，难道还能越过皇后娘娘去？若谁有这样的心思，头一个不饶的便是圣上。”又往帘内望了一眼，“这魏司记原是农户的女儿，垂髫之年进的宫，如今各宫主位见了，也要客客气气称一声‘魏司记’。”
沈青棠正要再问，韦蘅已转身走了：“走罢，御苑那边该开席了。”
到了御苑外，韦蘅自往坤宁宫那边伺候，打发个小宫女领她寻到侯府席上。侯夫人只淡淡瞧了一眼，命她挨着五姑娘坐了。
御苑里早用各色菊花堆起一座花山，金的、白的、紫的、粉的，层层叠叠攒作一处，日头底下浮着一片冷香。当中设着御座，左右排开宴席，诰命们按品级落座，鬓边茱萸红艳艳的，衬着满园秋色。
右首坐着皇后，一身绛色常服，眉目温婉，只是两颊清减了许多。下首便是裴贵妃，满头赤金点翠，笑吟吟命人抬上一盆绿菊，碧瓣卷舒，莹莹如一汪春水。
“这是臣妾娘家从南边寻来的‘春水绿波’，统共只得这一盆。臣妾想着娘娘素来爱清淡，特特献来。”
含笑看了一回，皇后道：“绿菊难养，须得日日看顾，略一疏忽便蔫了。贵妃有心。”
“花草罢了，蔫了再换一盆便是。”
“花草倒好换。”皇后拈起茶盏，“只怕养花的人，心思也跟着换了。”
裴贵妃听了这话，脸上的笑便有些挂不住，手里的绢子攥了一攥，到底不敢接话，只欠身陪笑道：“娘娘教训的是。臣妾是个粗笨人，只晓得花儿好看，哪里想得到这一层。”说着，命宫人把那盆绿菊挪到皇后座旁，又是要茶，又是叫人添炭，忙乱了一阵，便把这话岔开了。
一时满席鸦雀无声，众命妇有低头拨弄杯箸的，有假意赏花的，竟没有一个敢搭腔。忽听对面一人笑道：“儿臣瞧着，母后近来清减了些，想是六宫事多，劳了神。这杯酒，儿臣替母妃敬母后，愿母后福寿康宁，万事顺心。”众人看时，原来是大皇子燕重璟，穿着石青蟒袍，眉目疏朗，说话总带着三分笑，满园的冷气倒叫他化开了一半。
皇后也笑了：“偏你嘴乖。”却也不碰酒盏。
裴贵妃趁势掩口一笑，席间这才又热闹起来。
【……母后清减了。】
隔着人丛，沈青棠悄悄往外挪了半步，又将身子侧过去些，好叫太子殿下多看几眼。
正说话间，园门外一迭声传进来：“圣驾到！”
满园人霎时跪了一地。今早宫里分明传过话，说圣上头风发作，菊宴便不过来了，这会儿却不知为着什么，竟亲自驾临。
夫人小姐们伏在地上，彼此偷偷递着眼色。有那心思活络的，早暗暗盘算开了：大皇子早过了议亲的年纪，正妃之位却一直空着；今儿满园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闺秀，圣上抱着病也要过来，莫不是要亲自替大皇子相看皇妃？这么一想，好几位夫人不约而同往自家女儿身上瞧了一眼，又悄悄伸手替她们正了正鬓边的茱萸。
众人谢恩归座，酒过一巡，对面大皇子燕重璟忽地擎起杯来，隔着花山遥遥一举，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沈青梧身上。沈青梧耳根微红，垂眸还了一盏。
眼见席间沉闷，皇后便命宫人在花山前设下投壶，叫姑娘们抓阄分组顽耍。沈青棠抓了个“金壹”，同组的是镇国公府嫡女谢明蕖。这位姑娘一身海棠红箭袖，眉宇间英气勃勃，见她捏着箭杆手足无措，扑哧一笑，上前握住她的手腕：“瞄准了，往前一送就是，最忌犹犹豫豫的。”
掌心温热，指腹覆着一层薄茧，想是常拉弓的。沈青棠依言照做，竹箭划出一道弧线，叮的一声落进壶口。
几轮下来，两人竟赢了彩头，得了一对錾花金茱萸。谢明蕖趁乱扯着她溜出席去，才转过一架紫藤，迎面撞见位穿宝蓝褙子的夫人，携着丫鬟正赏菊，见了便笑：“蕖丫头，可巧遇着你。听你娘说，你表哥前儿又往府上去了？跪在你爹跟前，说宁肯入赘也要娶你。满京城哪里寻这样痴心的孩子去。”
面上含笑应付几句，谢明蕖好容易将人送走，拉着沈青棠往回廊尽处的美人靠上一坐，先长长叹了口气：“你不晓得，我早同爹娘说定了，这辈子招个上门女婿，府里的庄子铺子都由我自己管着，谁也别想压我一头。”说着又咬牙道，“偏我那表哥听说了，巴巴跑到我爹跟前去表忠心。满府上下都夸他有情有义，倒衬得我不识好歹。”
沈青棠奇道：“他肯入赘，正合你的意，有何不好？”
白眼一翻，谢明蕖道：“嘴上说说，值得什么？正经入赘，赘婿是要改随妻姓、迁入妻家户籍的，你瞧他可提过半个字？一张嘴博了个爱妻如命的好名声，我若较真，便是不懂事、瞎胡闹，闹到末了，还得我坐着花轿嫁过去。这样忙活一通，究竟哪里入赘了？”说着把金茱萸往掌心一攥，“我可不比话本里那些女郎，成日嚷着要招赘，什么王爷将军说几句‘我愿意’，便傻乎乎拜了堂。况且他那性子，进了门还不知谁管谁呢。我要招的是听话的，可不是请尊菩萨回来供着。”
招赘里头竟有这许多讲究，沈青棠还是头一遭听说，不免在心里问：【殿下，当真要改姓？】
【大雍律，招婿须凭媒妁明立婚书，写清是养老还是出舍。养老的，入女家籍，终身不归宗；出舍的，约满方可回本家。子嗣随谁姓、承谁家香火，也须在婚书里一一写明，户部、宗族两处备案。】燕重珩略顿了顿，又道，【婚书上若一字不写，户籍不迁，姓氏不改，便是女方将新郎官敲锣打鼓抬进门，在官府眼里也不过寻常娶妻，她照旧是夫家的人。】
【原来有这许多关窍，话本里竟一句也不写。】
【怎么，你也想招一个？】
【民女有银子，招一个又何妨？】
静了半晌，燕重珩慢悠悠道：【要听话的？世上最听话的莫过于死人，不吵不闹，不争家产，也不纳妾。】
沈青棠险些呛着：【殿下这是毛遂自荐？民女还嫌晦气呢！】说罢也不往心里去，只当太子殿下闲来无事，又拿她取乐。
那头便没了声息，也不知是恼了，还是笑了。
牢骚发尽，谢明蕖起身拍拍裙子：“我先回席，你晚些再来，免得叫人看出咱们一道溜了号。”
那一抹海棠红顺着回廊远去，在满园秋阴里亮得扎眼，一路转到廊子另一头的芭蕉丛边。丛后沈青沅才更了衣出来，正四下寻路，忽见假山后闪出个小宫女，拦住谢明蕖附耳说了几句。脸上笑意一敛，谢明蕖左右望了望，随她往偏门去了。
攥着帕子在芭蕉底下立了好一会儿，沈青沅到底没敢出声。
沈青棠掐着时辰回到席上，才坐稳，便听邻座一位夫人同人咬耳朵：“瞧见没有？圣上下首那位，便是端王爷。多少年不在京里露面了，今儿竟回来了。”
“怪道圣上肯来……”
顺着话头望去，御座下首果然添了一张席，坐着位须发如霜的老者，常服上绣着团龙，半张脸叫花山遮住了。沈青棠借着替沈青沅布菜，略倾过身去，再抬眼时——
葛老？！
隔着满园菊影，端王冲她举了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