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棠脚步猛地在一排书架前定住,回过身来:“林掌柜,这满屋子的消息原都是花了大价钱、费了大工夫探听来的,如今就这么搁在地底下吃灰,岂不是暴殄天物?京城里那些勋贵世家,哪一家不想摸清对头府上的底细?咱们挑几样不打紧的,神不知鬼不觉地卖给他们,这一来二去的,少说也能……”
【沈青棠。】
脑海中蓦地响起连名带姓的一声,生生将她舌尖上后半句话给截断了。
烛影摇晃间,储君那副惯常带着几分讥诮的清冷腔调一如既往:【满京城私底下养着耳目、搜罗各家阴私的王公贵族车载斗量,你且猜一猜,为何偏偏没有一个人敢开门做这等一本万利的买卖?你是生怕父皇闲来无事,不晓得该砍谁的脑袋么?】
满腔发财的火热心思顿了一顿,沈青棠犹自有些不服气:【民女方才也说了,只挑那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天子脚下,什么叫无关痛痒?今日你贪图几百两银子,卖给张家一桩李家的后宅丑事,明日李家吃了暗亏,便要掘地三尺追查是谁走漏了风声。你卖出去的消息越多,外头晓得知微阁底细的人便越多,不消半月,御史台弹劾妖言惑众、窥探臣工的折子就该堆满乾清宫的御案了。】燕重珩哼了一声,半点情面也不留,【到了那个地步,莫说你自个儿项上这颗小脑袋保不住,便是见著斋上下几十口人的身家性命,也得一并绑赴菜市口给你陪葬!】
一番话好似兜头一盆冷水,将心头那簇火苗浇得火星也不剩。沈青棠抿了抿唇,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林掌柜立在长案后头,见沈青棠话说了一半便卡了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是她猛然意识到其中厉害,便温言宽慰道:“姑娘有所不知,这知微阁的规矩向来是只进不出。这些东西留在咱们自个儿手里,紧要时刻便是拿捏人心的利器,若是轻易换成了黄白之物,反倒落了下乘。”
这道理她如今也明白了,只是自幼在绿猗院里苦熬过来的人,太晓得手里没钱、事事受制于人的难处了。如今金山银山就堆在眼前,却连一块边角料都抠不下来,任谁瞧着都得呕出一口血来。
背过身去,沈青棠面朝满墙卷册,闷不吭声地往前走了几步。
越往角落走,竹签上的门第便越低,到得最末一架,记的已大多是些五六品小官、乃至京城殷实富户的琐事。
她随手抽出一册翻了翻,目光忽地停在某一行小字上。
那是前两日才归档的新册子,里头顺带提了城西有个暴发户家的浪荡子,吃喝嫖赌俱全,前年活生生打死了一个通房丫头,近日正托了冰人四处寻摸良家女子纳作偏房。
沈青棠定定地看了半晌,忽地伸出手去,将这一架上专记内宅琐事的几捆簿册抱下来,转身咚的一声砸在紫檀长案上。
【殿下说的在理,前朝政事、官员把柄,那是沾一沾就要掉脑袋的买卖,民女绝不敢碰。】沈青棠一手按着簿册,眸光在灯下亮得惊人,【可若是只查这些后宅里的烂账呢?】
燕重珩眉峰微挑:【嗯?】
【哪家当家主母面上慈悲、背地里磋磨儿媳;哪家瞧着人模人样的年轻公子,实则在外头赌坊里欠了一屁股印子钱,甚至养了外室、闹出过人命……】沈青棠手指在粗糙的账皮上重重一划,【这些鸡毛蒜皮的家务事,一不涉朝堂党争,二不关江山社稷,圣上日理万机,总不至于为着哪个纨绔子弟被退了婚,便下旨砍民女的脑袋罢?】
燕重珩一时没了声息,想是没料到她在钱眼里打了个滚,竟能拐弯抹角钻出这么个空子来。
趁他不曾开口驳斥,沈青棠索性一鼓作气说了下去:【殿下是男子,自然不晓得姑娘家出嫁有多难。姑娘家的终身,凭的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那些冰人媒婆嘴里的话,十句里头能有两句真话,便算是积了八辈子的阴德了!多少好人家的姑娘,未出阁时千挑万选,只当寻了个托付终身的良人,谁知盖头一掀,跳进去的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火坑。到那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便是连哭都没处哭去。】
长案另一头,林掌柜捻着胡须候了半晌,只见自家姑娘对着一摞簿册出神,唇角时而紧抿,时而微动,也不敢上前打扰。
也不知过了多久,脑海中方才幽幽传来一声轻叹。
【……随你折腾去。】清冷的声音里竟似揉进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记住你的话,只管后宅阴私,莫沾前朝半点风浪。至于你的名头,也须得死死捂住了,断不可叫人顺藤摸瓜查到头上。】
这便是金口玉言,彻底准了!
心头那块大石轰然落地,沈青棠眉眼霎时弯作了月牙儿,转身冲着一头雾水的林掌柜招了招手:“林掌柜,我方才琢磨出了一桩既能攒功德、又能赚大钱的好买卖,掌柜的且过来帮我细细合计合计。”
林掌柜忙凑上前去,听她细细说完一番打算,捻着胡须的手不由得顿住了,半晌方才迟疑道:“姑娘这主意虽妙,只是……深宅妇人素来最重体面,纵使心里头对未来姑爷犯嘀咕,又岂肯轻易往外头的铺子里递话?况且咱们见著斋是个卖酒菜的去处,总不好在大堂水牌上写着‘包打听各家姑爷底细’罢?”
“那自然不能挂在酒楼里。”沈青棠随手拈起案上一支闲置的旧笔,在指间滴溜溜转了一圈,“咱们刚盘下来的锦云坊,日日进出的可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裁衣量体、挑选绣样,最是关起门来说体己话的好时候。届时只需借着绣娘们的嘴,似有若无地透出风去,就说京里新来了一位神通广大的‘知微夫人’,专替人掌眼相看姻缘虚实……”
话未说完,头顶窄门外忽地响起叩击声,仍是两缓一急,却比往常敲得急促许多。
林掌柜忙擎着灯上去拔了暗闩。门缝里探进惊蛰半张脸,这个素来没什么表情的人,这会儿眉心也拧作了一团:“姑娘,锦云坊的小伙计双喜跑来了,在后院门口急得直跺脚,说绣娘岑素娥家里出了大事,请柳东家赶紧过去拿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