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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库房里出来，迎面便是一股子蒸腾的暑燥气。双喜正围着那口大酒缸团团转，额上的汗珠子也顾不得擦，猛一抬眼瞧见库房门后转出来的沈青棠，腿肚子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倒在青石板上。
“东家！”双喜抽抽噎噎，话也说不囫囵，“许大那个杀千刀的，拿了人家十两定钱，转脸便送进了长乐坊，一宿输得精光。今儿天不亮摸回家来翻箱倒柜，逼岑娘子把东家前儿预支的银子交出来。岑娘子说那是抓药的钱，死活不肯撒手，他、他便抄起门闩……”
话音未落，沈青棠眉目已是一凛，当下也顾不得细问根由，忙侧过身去，向着林掌柜飞快嘱咐了几句。
林掌柜抚须的手一顿，重重颔首，撩起袍角便转身往后院寻惊蛰去了。
不多时，一辆青帷马车自见著斋后巷疾驰而出，二楼雅间里才吃了半肚子蟹黄小饺儿的扶疏也被一道塞进了车厢。
“岑娘子伤得可重？”
“流了好多血，人都叫不应了！”双喜拿袖口胡乱抹了把眼泪，嗓音直打颤。
听明白了前因后果的扶疏也急得红了眼：“这可怎么好，赶去济安堂怕是远了些，槐树胡同左近可有医馆？”
“胡同口往东拐，有位温医女，街坊们头疼脑热都找她瞧。只是……”双喜眼神闪躲，吞吞吐吐补了半句，“只是许大素日里没少骂她，说女人家抛头露面出来行医，坏了街坊风水，晦气得很。”
“既如此，那便最该请这位温医女来。”葱白指尖挑起一角车帘，外头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沈青棠朝车夫吩咐，“先去胡同口东头。”
【怕了？】脑海中有人问。
【民女怕什么？】指尖一松，任由青布车帘垂落下来，遮住外头刺目的日头，沈青棠在心中应道，【有白露、霜降在，许大便是长了三头六臂，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车马行得极快，不多时便在胡同口停稳。温医女的铺面窄仄，里头堪堪摆得下一张诊案、一架药柜，门楣上连块正经牌匾也无。听白露三言两语说明来意，温医女二话不说，搁下手里捣了一半的药臼，背起药箱便上了车。
槐树胡同深处，许家两扇破败的院门大敞，门口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有端着饭碗的，有抱着孩子的，还有手里捏着半截没纳完的鞋底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聚在门前，久久不散。
白露也不多话，上前一步，拿肩膀往人堆里一横，硬生生劈开一条道来。
院内光景叫人触目惊心：岑素娥歪倒在地，鬓发散乱，额角破了个口子，血顺着眉骨淌下来，在半边脸上凝成暗红的一片，早已不省人事，任跪在一旁的许蕙如何撕心裂肺地哭唤，也不答应。
许蕙拿袖子死死捂着母亲额上的伤口，一双眼直勾勾地瞪着门口。
顺着这道含恨目光看过去，门边石墩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个汉子，一身酒气隔着半个院子都熏得人发晕。一截沾着暗红血沫子的粗木门闩，就那么大剌剌横在汉子脚边。
“温医女。”沈青棠只唤了一声。
背带在肩头一紧，温医女提步便往里闯。尚未跨过门槛，许大已经一骨碌从石墩上蹿起来，张开两条胳膊拦住去路，满口混着酒糟气的唾沫星子直往人脸上扑：“又是你这个丧门星！一个妇道人家，不好生在屋里相夫教子，偏学起老爷们悬壶济世来了！进我许家的门，问过老子没有？”
恶臭扑面，一道青影已悄无声息移至温医女身前。霜降甚至未曾抬手，只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冷冷一睇，周身凛冽杀气便逼得许大喉头一哽，满腔横劲莫名泄了大半，脚底下竟不由自主往后缩了半步。
趁这空当，温医女侧身挤进院里，撩起裙摆蹲在岑素娥身侧。她翻开岑素娥的眼皮瞧了瞧，又搭腕诊了脉息，紧绷的面皮这才稍稍一松：“万幸还有口气在。只是伤在头脸要害，须得立时止血包扎，再耽搁下去，大罗神仙也难救。”言罢麻利掀开药箱，取出金创药与干净细布，头也不抬地吩咐，“去烧盆滚水来。”
应了一声，扶疏四下张望，却见灶房门口的水缸早被掀翻，满地泥水横流。
“后院有井。”许蕙慌忙抹了把脸，忍着眼泪指引，“只是灶台也叫他给砸穿了，我去隔壁柳婶子家借个火炉过来。”
扶疏忙拎起墙角的木桶奔向后院。许蕙则跌跌撞撞冲出院门，才走到西邻门前，那正倚着门框嗑瓜子的胖妇人眼皮子一耷拉，将瓜子皮往地上重重一啐，扭身进了屋，两扇木门摔得震天响。
许蕙僵在原地，袖底双拳紧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好半晌才狠狠一咬牙，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又去拍第二家的门。
恰在此时，院门外密不透风的人墙忽地一阵骚动，自动向两侧分作两列。几个须发花白的老汉背着手、迈着方步踱进院来。打头那人手里拄着根油光水滑的枣木拐杖，后头两个一个叼着旱烟袋，一个挺着肚腩，满脸皆是来主持公道的威严神气。
原本被霜降镇住，有些发怵的许大一见来人，塌下去的腰杆立时挺得笔直，忙不迭迎上前去，扯开破锣嗓子干嚎起来：“三叔公、五伯、七叔，你们老几位来得正好！今儿个可得给侄儿评评理哇！”
枣木拐杖在青砖地上重重一顿，打头的三叔公先将院里扫视一圈，方才拉长调子发话：“大清早便闹得半条巷子鸡犬不宁，成何体统！说罢，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许大一拍大腿，指着地上的发妻破口大骂，“这贱妇背着我藏私房钱！自打锦云坊换了个什么劳什子柳东家，她魂儿都叫人勾去了，整日往外头跑，抛头露面不着家不说，回来了还敢跟老子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