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许大越说嗓门越大，仿佛自己很有道理：“老子一个当家爷们儿问自家婆娘要几个钱使，她倒好，攥着荷包死不撒手，口口声声说是东家预支的抓药钱，与我无干！叔伯们听听，这是一个做婆娘的该说的话？”
唾沫星子横飞间，许大一扭头，手指头直直戳向沈青棠：“就是这个小娘们挑唆的！我好端端一个贤惠婆娘，叫她教得不知天高地厚。今儿这事，要么你拿五十两银子出来平了，要么咱们就上顺天府，告这贱妇忤逆犯上，再告外头这小娘们个拐带人妇！”
霜降腕子微翻，一颗碎石子破空而去，正中那截粗短指骨。许大哎哟一声惨叫，那根指头便如触了烙铁般缩了回去。
叼旱烟的五伯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慢悠悠吐出一圈青雾，眯着眼帮腔：“素娥嫁进咱们老许家十几年，肚皮不争气，没给许家添个带把儿的小子，族里念着旧情，也从未苛责过半句。可这妇道人家，头一桩便是要知本分。自家男人要钱，乖乖给就是了，哪有藏着掖着、跟顶梁柱分你我的道理？”
“正是这话。”三叔公拿拐杖笃笃敲着地，“夫为妻纲，自古皆然。男人教训自家婆娘，那是天经地义，便是闹到顺天府的老爷跟前，官府也管不着别人家的床头官司。”说着话锋一转，浑浊的目光落向沈青棠，干瘪的嘴角往下一撇，“倒是你这个外姓的姑娘家，不在自个儿家里待着，跑到别人家里来指手画脚、挑拨夫妻反目，这才是坏了圣人纲常！”
族老一发话，门外看热闹的街坊邻里顿时又嗡嗡议论起来，这回字字句句听得真切。
“要我说，岑家媳妇从前多老实一个人，从不跟男人红脸。”
“可不是么？女人家出去挣了几个钱，那心也就跟着野了！”
“好端端一个家，生生叫个丫头片子给搅散了，真真是造孽哟！”
【大雍律，夫殴妻，非折伤勿论。至折伤以上，减凡人二等，且须妻亲告乃坐。】燕重珩徐徐道出这些残酷的律例，【便是岑素娥醒转过来，以妻告夫，按律也要先受杖。】
前十四年困于方寸后宅，沈青棠只在闲书话本里读过“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一句，每每看到此处，总要替书里那些苦命女子骂上几声糊涂官；直至今日立在这污言秽语的破落院中，听着满院的振振有词，方才彻悟，原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从来不止是公堂上的糊涂官，更是这密不透风的宗族礼法，是这千百张嚼着是非、拿他人血泪佐饭的悠悠众口。
院门口忽地传来一阵吃力的喘息声。却见许蕙满头大汗，正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拽着一只熏得乌黑的小火炉，一步一挪地往院里拖。炉膛里的炭火尚未燃尽，随着颠簸火星四溅，烫穿了单薄的衣衫也浑然不觉，只低垂着头，任由汗珠子混着泪水砸在青石板上。
扶疏忙迎上去要搭手，又被白露摁住。只见白露单手轻松提起炉子，照吩咐将炉子架在廊下，将满满一锅水端上来。
许蕙连忙拿蒲扇用力扇着炉火，水汽渐渐氤氲开来。
沈青棠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给那三个族老，只偏过头温声发问：“温医女，岑娘子这额上的伤，将养几时方能痊愈？”
正拿细布替伤者包扎的温医女手下不停，头也未回：“少说也得个把月，这期间断不能劳神，更别提拿针了。”
“个把月？”帷帽下传出一声轻叹，沈青棠这才款款转过身来，望向许大，“许大，你可知你这一门闩下去，替你们老许家闯下了多大的塌天祸事？”
许大先是一愣，旋即梗着粗黑的脖子嗤笑：“打坏了又怎样？老子明媒正娶的婆娘，打死了也是老子自家的事！”
“家事，我自然管不着。”沈青棠声音依旧轻柔，甚而带着几分笑意，“可岑娘子手上的活计，却是我锦云坊的天大干系。”
院中嘈杂声稍歇，沈青棠往前迈了半步，刻意扬声道：“实话说与你们老许家听罢，锦云坊上月刚接了定远侯府的差事。侯府太夫人千秋在即，侯爷一片孝心，特特在坊里订了一架百寿图双面绣紫檀屏风。满京城能使这双面绣绝活的绣娘统共找不出几个，岑娘子便是其中的翘楚。眼下交期迫在眉睫，你这一门闩下去，屏风怕是绣不成了。”
此言一出，门外那些街坊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平头百姓一辈子也见不着侯门贵戚的影儿，更莫提那手握兵权的定远侯府，在市井小民眼里，那便是天顶上的神仙人物，跺一跺脚就能叫整条胡同灰飞烟灭。先前还跟着起哄的几个妇人面色煞白，端着碗往后缩了缩，生怕溅上一星半点的火星子。
“定远侯祁将军如今在左金吾卫当差，掌的便是京城治安巡查的大权。”沈青棠好整以暇地补上了一记重锤，“侯府过几日若遣人来取屏风，问起为何误了太夫人的寿期，我自然不敢替你遮掩半分，只得据实回禀。至于你想上顺天府告什么，锦云坊打开门做生意，随时奉陪！”
族老们的脖子齐齐一缩，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再出声了。
许大僵在院子正中，只觉四下里的目光全如芒刺般扎在自己身上，有看笑话的，有等着瞧他如何收场的。方才那股借着宗族撒泼的气焰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剩下的半截酒劲却顺着脊梁骨直往脑门上蹿，烧得一张横肉脸由红转紫，又由紫泛青。
“少拿什么侯爷来吓唬老子！”
恼羞成怒之下，许大猛地暴喝一声，弯腰抄起墙根下一条黑漆斑驳的榆木长板凳：“老子今儿个先砸死你这个挑唆是非的小娘们，看你还拿什么去侯府嚼舌根！”
长板凳挟着恶风，劈头盖脸朝沈青棠砸了下来。
门外看热闹的人群里爆出一片刺耳惊叫，胆小的已捂住了眼睛。廊下的扶疏吓得魂飞魄散，扔了手里的湿布巾便要扑上前去替主子挡灾，却被眼疾手快的温医女一把死死按住肩膀。
电光石火间，白露身形一错，腾空跃起便抬腿一记猛踹，正揣在长板凳中央。咔嚓一声脆响，榆木板凳轰然倒飞出去，砸进院心的泥水坑里，溅起半丈高的污水。霜降则稳稳挡在沈青棠身前，拇指一弹，腰间那柄乌鞘短刀铮然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几乎在同一刹那，胡同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骤雨的马蹄踏地声，震得青石板路嗡嗡作响。
围观的人群受了惊，如潮水般慌乱向两边退避，顷刻间让出一条宽敞道来。
巷口拐角处，一道玄色身影一闪而没，正是惊蛰。
一队披坚执锐的金吾卫鱼贯而入，冷硬甲胄映着日光，腰间制式长刀随着马身起伏撞击甲片，发出清脆的铿锵声。打头那员青年武将猛地勒住缰绳，座下高头青骢马打了个响鼻，铁蹄在许家破败的门槛前不安分地刨了两下。
马上的武官剑眉星目，一身攒丝明光铠衬得肩背挺拔如松。居高临下扫过满院狼藉与地上的血迹，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最后停在青纱帷帽上，眉峰微微一凝。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何人敢在此持械逞凶？”
来人不是旁个，正是表兄韦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