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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一张紫胀的横肉脸霎时褪作了灰白，嘴皮子翕动半晌，竟硬生生挤出笑来：“官、官爷明鉴，小的在自家院里教训婆娘……”
“教训婆娘，倒要抡起板凳砸外客？”韦朔翻身下马，俯身拾起门闩掂了掂，目光在沈青棠周身一掠而过，又落回许大面上，“谁是苦主，上前回话。”
沈青棠屈膝福了一福：“回大人的话，民女姓柳，忝为东市锦云坊东家。院内伤者岑娘子乃坊中签了活契的绣娘，无故遭亲夫许大持械行凶，耽搁了坊中要紧的差事。伙计们见势不妙，唯恐闹出人命，这才斗胆惊动了巡街的军爷。”
蹲在岑素娥身侧的温医女闻言，就着铜盆里的清水拭净了手，站起身来：“民妇温氏，在胡同口坐馆。军爷明鉴，伤者颅骨虽未碎裂，然创口深可见骨，失血过甚，兼之终年积郁成疾，若非救治及时，今日怕是活不成了。”
官兵就在眼前，许大满肚皮的酒意早吓醒了大半，眼见官差要问罪，忙不迭膝行几步，抱住三叔公的裤腿哭嚎：“叔公救我！那是老子自家的婆娘，从来没有打伤自家婆娘要吃官司的道理哇！”
三叔公捻着胡须，原本还想端一端族老的架子，将此事搪塞过去，却听人墙外头又起了一阵推搡。
见著斋跑堂的伙计扮作路人，领着两个人挤进院来，手里高高擎着几张薄纸，扑通一声跪倒在韦朔跟前：“军爷容禀，许大身上的官司可不止今日这一桩！这位是长乐坊的刘麻子，许大赌了几天几夜，如今已总计欠下纹银百余两；那位是城西福顺绸缎庄的张掌柜，几个月前铺里丢了一匹白纻，苦无实据，近日方才查实，正是当时在铺中打杂的许大监守自盗，拿去黑市换了赌资！”
刘麻子抱臂而立，满面麻坑笑成了一朵菊花，冲着面无人色的许大扬了扬手中借据：“许大爷，白纸黑字红手印，如今也该利落利落了！”
旁侧的张掌柜是个体面斯文人，只朝着韦朔连连作揖，连声道着“苦也”。
“百、百余两？！”
许五伯手一抖，铜烟锅子差点砸在脚面上。三叔公更是面色骤变，抬起一脚便将许大的手狠狠踹开，连连倒退数步，冲着韦朔告饶：“军爷明察！这等偷鸡摸狗、烂赌成性的不肖子孙，早几年便已不听族中管教了！这些俱是他一人所为，与咱们老许家宗族毫无干系！老朽这便回祠堂开革他的族谱，任凭官家发落，绝无二话！”
言罢，几个白胡子老头竟比后生跑得还快，互相搀扶着，灰溜溜挤出人堆，转眼便没了影儿。
韦朔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冷眼看向面如死灰的许大：“赌债累累，兼有盗窃前科，如今又当街持械行凶。来人，将这刁徒锁拿归案，押送顺天府大牢候审！”
两名金吾卫应声下马，铁钳似的大手一左一右反剪了许大胳膊，将人拖出门去。门外看热闹的街坊见没了依仗，生怕官差迁怒，呼啦啦作鸟兽散，方才还水泄不通的破败院落，顷刻间只余下一地狼藉。
韦朔并未急着翻身上马，反倒将马鞭往腰间一挂，提步朝廊下走来，预备借着盘问苦主的名义叙一叙表兄妹的体己话。
扶疏与白露手忙脚乱地拿软垫托起昏迷的岑素娥，沈青棠连半分迟疑也无，径直冲着马车方向扬了扬手：“劳大人秉公执法，眼下尚有伤患急需医治，民女告退。”
边说边随着众人一道钻进了青帷车厢，生生将韦朔那句“四妹妹”堵回了喉咙里。
车厢中，岑素娥昏睡在软垫上，许蕙跪坐在母亲身侧，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东家，原是我害了娘……邹婆子分明说好了，重阳当日便派车来接我进贵人府上。谁知昨日我们母女在院里从清晨枯坐到天黑，连个人影也没见着。爹把那十两定钱输了个精光，见贵人府上没了动静，便疑心是我们娘俩私吞了后续的银子，这才发了狠……”
车外市声喧嚣，衬得车内愈发凄清。许蕙嗓音里满是悔恨：“我原想着，进了贵人府里，好歹能替娘挣出一条路来。娘劝我，我只当她胆小，还同她吵……是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反倒连累娘遭了这顿毒打。”
“说什么傻话。”沈青棠摘下帷帽搁在一旁，将许蕙冰凉的手拢进掌心，轻轻拍了拍，“快把眼泪擦干，你娘醒来瞧见你这副模样，伤口又要疼了。”
许蕙拿袖口胡乱抹了把脸，抽噎着抬起头：“可许大那脾气，出了牢门，定要变本加厉……”
沈青棠笑了笑，没接这茬，只道：“你只管照顾好岑娘子，旁的阿猫阿狗，犯不着挂在心上。”
午后，经由钟礼暗中打点，收了银钱的牢头哈着腰，提着一大串铜钥匙，引着沈青棠几人穿过九曲十八弯的暗道，直抵关押许大的牢房前。
才挨过一顿杀威棒的许大趴在烂稻草堆上哼哼唧唧，听见铁锁哗啦一响，一身肥肉条件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待借着墙上豆大的油灯光看清栅栏外的身影，这汉子竟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满是黑泥的手指死死扒住生锈的铁栏，涕泪横流：“柳东家！柳菩萨！小的猪油蒙了心，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东家高抬贵手，饶小的一条狗命罢！”
扶疏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自袖中取出两纸文书并一盒鲜红印泥，捧到身前。
“我可没那样通天的本事。长乐坊的刘麻子如今就在顺天府衙门外头候着，只等你一出狱，便要剁了你那双手抵钱。”沈青棠负手立在阴影里，“不过，这里有一纸放妻书，一纸断亲文书。你若签了，岑娘子与蕙姐儿便与你再无瓜葛，长乐坊的赌债自然一笔勾销；若不签……”
话音微顿，立在身侧的霜降往前踏了半步，乌鞘短刀撞在铁栅栏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做梦！”许大眼珠子暴凸，脖子上青筋毕露，“婆娘是老子花了聘礼娶的，闺女是老子的种，凭你也想拆散我许家？便是死，她们也得给老子当牛做马！”
“骨头倒硬。”沈青棠冷笑一声，“可惜啊，张掌柜若咬死不松口，再加上聚赌一项，你怕是非得在这大牢里反省个三年五载不可了！”
许大脸色变了一变，旋即又梗起脖子：“坐牢便坐牢！等老子熬个一年半载出去，照样扒了那贱妇的皮！”
“出去？”沈青棠轻轻一笑，“刘麻子还生怕你熬不住，这会儿正央着牢头放他进来，好同你提前算算总账呢！”
望着许大骤然灰败的脸，沈青棠慢条斯理地添了一把火：“实话同你说，我这人最不爱做亏本买卖。若非岑娘子和蕙姐儿的手艺于我有用，这百余两银子，我是断断不肯掏的。你可想好了再回话。”
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许大伸出一只巴掌：“再给五十两，老子便答应！”
“一文也没有。”沈青棠转身欲走，“你不答应也成。白露，去请刘麻子进来。”
白露极有眼色，抬脚便往外走。脚步声才响到拐角，栅栏里头便爆出杀猪般的哭嚎：“我按！我按！”
两枚红手印按在白纸黑字上，沈青棠将交给白露收好，头也不回地出了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