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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泽深处寒气砭骨，光点明明灭灭，浮沉不定。来来回回又寻了几遍，始终不见怜儿的影子，沈青棠索性住了脚，抬眼望向水泽正中。
正中悬着一团赤金光晕，炽盛得叫人不敢逼视，四下零零星星的微光都绕着它沉浮流转，众星拱辰，亘古如斯。正是燕重珩。
她将近日窥见过对方梦境的人挨个盘算了一遍：扶疏、皇后娘娘、五妹青沅，再到新添的许蕙……这些人，无一例外皆是与她有过肢体相触之人；而日日在见著斋打照面、却从不曾碰触过分毫的林掌柜，似乎便不曾在这片水泽里挂名。
原来症结在此。
心念甫定，那团赤金光晕忽然荡开一圈涟漪，不由分说便将她连人带魂拽进了空旷的皇陵地宫。
再睁眼，书案上摊着半幅未写完的字，墨迹犹润。燕重珩搁了笔，抬眼看她：“深更半夜，在外头水里兜了这许多圈子，也不嫌头晕。”
沈青棠也不客气，自去罗汉榻上坐了，将“肌肤相触方能入梦”的推论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燕重珩听罢，轻笑道：“今日倒学会举一反三、格物致知了。”
“殿下这话，民女听着怎么不大受用呢？”沈青棠皱眉。
“自然是夸你。”说着，燕重珩起身踱到多宝格前，取下一只青瓷小瓶随手抛来，“有这一重限制，反倒是件好事。否则满京城的阿猫阿狗都能不请自来，挤在你梦里排着队喊冤，你还要不要睡了？”
沈青棠手忙脚乱接住瓶子，揣进怀里。
“明日去柳林巷接触那怜儿，切记少说多做，莫叫人起疑。”燕重珩重新落座，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入梦之后，只问冤情来由与证据下落，旁的一概不理。莫要被她的喜怒哀乐牵着鼻子走，免得折损了自身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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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柳林巷口卖果子的老汉支起摊子，一筐筐码得齐整：秋梨黄澄澄的，石榴咧开了嘴，最边上搁着一筐菱角。
一个丫鬟扶着位年轻妇人走来，只见那妇人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生得一副娇俏模样，眉眼间却笼着层散不开的倦色。
“这梨怎么又涨了？前儿才几文钱一斤。”丫鬟拈起一只秋梨掂了掂，柳眉一竖。
“姑娘体谅则个，入了秋，梨都是打南边运来的，一路上磕磕碰碰，折损得厉害……”老汉连连说着好话。
两人还在一来一回地讲价，怜儿却不理会，只俯身从筐里捏起一只菱角，在指间转了几转，似是不怎么满意。
丫鬟忙道：“姑娘若是想吃，回头叫人往南货铺子里寻些嫩的来。”
怜儿摇了摇头，到底还是叫丫鬟称了一小篮。
买菜的婆子、挑担的货郎陆续拥过来，将果摊前挤得水泄不通。沈青棠混在人堆里，趁丫鬟低头数钱，侧身从怜儿身旁擦过，指尖在那只手背上轻轻一拂，转身便没进了人潮里。
是夜，沈青棠再度沉入幽暗水泽，果然在边缘处发现一点新起的的莹白星火。
她深吸一口气，一头扎了进去。
先是一阵潮润的水汽扑面，裹着青苔与菱叶的腥甜。水雾层层褪去，远山含黛，烟雨空濛，近处白墙黛瓦沿着河岸铺展开来，檐下挂着晒干的鱼鲞与半旧的蓑衣。碧绿的河面上，乌篷船咿咿呀呀摇过桥洞，橹声搅碎了一河天光。
竟是一派温软的江南光景。
石桥底下，一个梳着双丫髻的渔家女儿坐在船头补网，十指翻飞，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菱角尖尖水上漂，阿爹摇船过石桥……”
眉眼依稀还是柳林巷那张脸，只是卸了满头珠翠，两颊晒得红扑扑的，倦色一扫而空。
沈青棠心念微动，身上的衣裳便换作了粗布短褂，臂弯里多出一只竹篮，满满盛着才出水的嫩菱角。她提步走到船边，扬声唤道：“好妹妹，可有才打上来的鲜鱼？”
歌声戛然而止。渔女抬起头，见是个面善的女子，当即眉开眼笑地从船舱活水桶里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拿草绳穿了递过来：“姐姐是哪个村的？瞧着好生面生。”
“下游芦花荡来的。”沈青棠顺势在船头坐下，掏出一把铜钱塞过去，“怎的只见妹子一人在此补网，你阿爹呢？”
“阿爹去镇上酒楼送鱼虾了，晌午便回。”渔女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阿爹说，等今年秋汛过了，攒够了银子，便在镇口给我寻个老实本分的后生，往后日日都能摇船回来看他。”
“妹子生得这般齐整，怕是早有媒婆踏破门槛了罢？”沈青棠顺着话头打趣。
哪知才说完，原本明媚的天色说暗便暗了下来，墨汁般的乌云滚滚压下，河面上腾起阵阵寒雾。
渔女脸颊一点点褪尽血色，眼神变得空洞而凄惶：“开春那会儿，镇上来了个京城口音的读书公子，说是南下游学，听见我在桥下唱曲儿，便日日来河边坐着……他派书童送来一匣子珠花，阿爹本分，不肯收那些不清不楚的东西，将人赶了出去，他便恼了……”
“月底阿爹去送鱼，叫官差安了个私通水匪的罪名，生生打断两条腿，扔进了死牢！那姓赵的畜生拿着盖了官印的文书找上门，说只要我肯签下卖身死契，乖乖随他上京做外室，便留我阿爹一条性命……我不敢死，我死了，阿爹就更没人管了……”
强占良家女子为妾，串通地方官吏诬良为盗、篡改良籍，桩桩件件，俱是能叫那位赵二公子革去功名、流放千里的重罪！
袖中十指攥紧又松开，沈青棠硬生生将满腔怒火压了下去。
四下景物已随着渔女的悲泣剧烈震颤起来，碧水翻涌成猩红一片，浊浪拍打船舷，桥洞底下黑黢黢的，好似张开了一张吞人的大口。
“你瞧，”沈青棠握住渔女冰凉的手，抬手往雾里一指，“那是谁家的船？”
血浪深处，果然摇出一条乌篷小船。船尾立着个黑瘦老汉，两条腿稳稳当当踩在船板上，舱里堆满了银鳞闪闪的鱼虾，远远冲这边扬了扬手。
“阿爹！”
渔女怔怔望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满河猩红却渐渐褪成了碧色。乌云散去，天光重新落下来，那条小船也慢悠悠摇进了下游的白雾里，再看不见了。
渔女茫然地眨了眨眼，似是忘了方才的恐怖景象，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朝岸上走去：“姐姐且在船上坐着，我近来总是心悸气短，去前头铺子里抓些上好的阿胶补补身子。”
岸边白雾散开，露出一间药铺，匾额上的字迹叫水汽洇得模糊难辨，只见柜台临着一扇半开的支摘窗，窗外却不见方才那条碧水，只一条青石长街。街角歪着一棵老槐，斜对过是家寿材铺，檐下白幡叫风扯得猎猎作响。
各种事由既已问明，此行便算大功告成。沈青棠只跟到药铺前便住了脚，照着往常的法子凝神聚气，欲退离这片虚妄之境。
水波般的涟漪在周身微微一荡，却在下一瞬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硬生生将她的魂魄弹了回来！
怎么回事？那渔女分明已走远，并未察觉半分异样，这梦境怎会凭空锁死？
尚不及细想究竟是何处出了差池，手腕上忽地传来一阵温热紧实的触感。
沈青棠骇然抬眸。
方才那个要买阿胶的江南渔女早已消失无踪。一名身着素白衫子、发挽木簪的年轻女子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手正牢牢扣在她的脉门之上，不由分说便将她往柜台里头带去。
“这位姑娘也是来抓药的？真是不巧，今儿个铺子里只我一人当值，学徒们都偷懒去了。劳姑娘在条凳上稍坐片刻，炉上这罐药是给宋家老太太煎的，火候最是要紧，万万耽误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