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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十三章 云深不知处

作者:木西尺字数:3.2千字更新时间:2026-11-15 18:35:40
第六十三章 云深不知处

沈青棠被那女子半推半引着,按坐在条凳上。

梦主分明已经走远,她自己也正要抽身,怎么偏偏有人能将她扣在此处?满腹疑窦一时理不出头绪,她只得先压在心底,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位不速之客。

“家中嫂嫂才出了月子,身子虚得厉害,托我来称几两阿胶。”沈青棠定了定神,打探起来,“我初来乍到,还未请教姐姐芳名,这铺子又是谁家的?”

“我姓顾,单名一个芸字。”顾芸回过头来,眉梢微挑,似是听了桩新鲜事,“姑娘一路寻到柜前来,倒不晓得自个儿进的是谁家门?”

心头一紧,沈青棠搜肠刮肚正要辩解,顾芸却先拍了拍额角:“瞧我这记性。门口那块匾早叫雨水泡糊了,莫说生人,便是老街坊也常走岔。想是有人荐了你来,又怕我徒有虚名,才先拿阿胶探探口风?”不等应答,又絮絮道,“产后血虚,阿胶原是对症的,只是一味蛮补也使不得。稍后我随你家去一趟,替你嫂嫂搭搭脉,再定方子不迟。”

既有现成的台阶,哪有不下的道理。沈青棠口中连道有劳,暗地里又凝神试了一回,周身涟漪才起,便叫那堵无形的墙壁撞得粉碎。

走是走不脱了,她索性陪着说几句闲话,好从顾芸话里寻个出路:“姐姐一人守着这许多活计,怎么忙得过来?”

“忙惯了也就不觉着了。”顾芸垫着湿布将药罐挪离火口,掀开盖子瞧了瞧,“横竖这条街上,肯叫女大夫进门的人家也没几户,来来去去不过那几张熟面孔。”

“方才要买阿胶的那位小娘子,也是熟客么?”

“头一回见。”顾芸摇了摇头,眉心却慢慢拢了起来,“说是心悸气短,要买阿胶补身子。我问她病了多久,她说从前身子骨一向康健,这毛病是近一个月才冒出来的,起先只当是入秋换季,便没放在心上。

“可一诊脉,脉象促而结代,时疾时缓,哪里是什么气血亏虚?分明是叫人下了不干净的东西。再补下去,只会助纣为虐。照这个势头,至多再熬过一冬……”

条凳哐当一响,沈青棠霍然起身:“什么毒?何人下的?可有法子解?”

话音未落,四壁蓦地一晃。檐下鱼鲞、窗外老槐、柜上一排排药屉,霎时间褪尽颜色,化作满纸淋漓的水墨,一层层洇开、坍塌。顾芸唇齿开合,似还说了句什么,却叫潮水声吞了去。

天旋地转之间,沈青棠身子猛地一沉,跌回了绿猗院的拔步床,耳边隐约传来扶疏督促小丫鬟扫洒庭院的碎语。

还没等彻底缓过神,燕重珩的话音已落入脑海:【醒了?昨夜可问出什么来?】

扶疏捧了温水进来,沈青棠拥着软被坐起身漱了口,待扶疏出去张罗梳洗,才把梦中奇遇简明扼要地说了,末了心有余悸道:【往常入梦,只要不主动上前攀谈,梦里那些泥塑木雕似的活人皆会下意识略过民女,权当不曾瞧见过。唯独这个自称顾芸的医女与众不同,实在邪门!】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种种,原该出自梦主所知。】燕重珩略一沉吟,【见著斋查过怜儿,却从未有谁说她通晓医理,如何能在梦里凭空生出个大夫,将她的病症说得头头是道?】

沈青棠也慢慢冷静下来:【难道顾芸也有入梦的本事,此番是故意现身,提点于我?】

【还有一种可能:世上确有顾芸其人,从前察觉怜儿病症蹊跷,曾暗中提点过她,怜儿记在心里,梦中才有此一出。】燕重珩补充道,【但无论是哪一种,都须先查实怜儿究竟是否中毒。】

思量片刻,沈青棠心中已有了计较,掀被下床,扬声唤白露。

白露掀帘进来,凑到床前听她附耳吩咐几句,二话不说转身便走,却被霜降一把拽住,往手心里塞了块碎银子。

白露掂了掂,挑眉道:“买通个倒药渣的婆子罢了,哪用得着这许多?”

“包子。”霜降道,“回来路上。”

一记白眼翻过去,白露到底还是把银子揣进怀里。

扶疏端着铜盆进来,只来得及瞧见白露离开的背影,不由嘀咕:“天才亮呢,白露姐姐这是往哪儿去?姑娘又要做什么,竟连早膳都等不得了?”

“吃腻了大厨房的手艺,叫她出去寻些新鲜吃食。”沈青棠坐到妆台前,拈起螺子黛描眉。

扶疏碰了个软钉子,又凑到霜降跟前小声问:“好姐姐,你总该晓得白露姐姐去做什么了罢?”

“买包子。”

扶疏张口结舌,半晌憋出一句:“你们一个两个,合起伙来拿我当傻子哄!”

梳洗完毕,又枯坐了一会,白露才赶回来。

她先将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这便是那怜儿今日的药渣。倒听下人们说,这补药是上月赵家太夫人打发人送来的方子,自打喝上,怜儿夜里便总睡不安稳。”说罢从怀里摸出一袋热腾腾的羊肉包子,满屋顿时香气四溢。

霜降接过去,先挑了个递给扶疏。扶疏方才的委屈霎时烟消云散,捧着包子腾不出嘴来。

药渣到手,主仆四人当即借口出门添置绣线,先往见著斋递了话,命林掌柜飞鸽传书去江南查探怜儿底细,又折向槐树胡同口。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挨墙候着,温医女正替一个发热的小儿推拿,抬眼瞧见沈青棠,她手下一停,只当岑素娥出了岔子:“可是岑娘子又不好了?”

“岑娘子好着呢,如今都能在铺子里招呼客人了。”沈青棠忙道,“此番是另有一桩事,想请温大夫掌掌眼。”

温医女点点头,示意她们到里间稍坐,直到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才掀帘进来。

待她落了座,沈青棠道:“前番匆忙,竟忘了请教大夫名讳。”

温医女笑道:“家父早年是个走方郎中,一辈子没攒下几亩薄田,倒攒了几部翻烂了的医书,便拣了其中一部给我做名字,叫作灵枢。”

说着,温灵枢接过油纸包摊在案上,拣起几片药渣凑到窗下细看,又搁在鼻端嗅了嗅。

“黄芪、当归、熟地……原是一剂温补气血的好方子。”指尖拨了几拨,她眉头渐渐锁紧,“怎么偏偏加了生附子?”

扶疏不解:“我记得附子也是药材,怎么就不对了?”

“附子乃炮制过的生附子,去了毒性方能入药。若将生附子混在药材里头,喝一两回只当上了火,久服之下,毒入心脉,便是神仙也难回天。”温灵枢神色凝重起来,压低了嗓音,“这位病人,近来可是时常心悸气短,夜里睡不安稳?”

与顾芸所言竟是分毫不差!

沈青棠定了定神,却不答这话,只问:“温大夫好眼力。这般拿捏分量的阴私手段,寻常大夫怕是一眼瞧不出来罢?”

见沈青棠避而不谈,温灵枢也知趣地不再追问:“说来惭愧,这一条原不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她娓娓道来:“京城里行医的女子统共没有几个,我采买药材时与一位年轻医女见过几回面,她年纪虽轻,见识却广,我便是跟着她偷师学来的。”

“那位医女姓什么?”沈青棠追问。

“顾。”温灵枢皱眉道,“只是她嘴紧得很,家住何处、师从哪位,问了几回都只是笑而不答。今春以后,药市上便再没见过她的人影了。”

辞别温灵枢,沈青棠坐在车里,越想越心惊,打定主意必须尽快解决此事,于是将梦里药铺附近的光景细细说给白露听:街角一棵歪脖子老槐,斜对面是家寿材铺。

白露略一思索,道:“听着倒像是城南的石灰巷。”

沈青棠立时吩咐车夫:“去城南!”

马车在巷口停稳,梦里那条模糊的长街,竟就这般一砖一瓦地叠在了眼前,一行人下车跟在白露之后,往沈青棠描述的铺子走去。

“姑娘,就是这家了。”白露在前头住了脚。

铺面不大,门楣上悬着块黑漆匾额,“保和堂”三字叫风雨剥蚀得只剩几道浅浅的刻痕,凑近了才勉强辨得出来。两扇门板只卸了一扇,余下那扇上层层叠叠贴满告示,新的压着旧的,糊成一件百衲衣。

扶疏凑上前去,一字一字念道:“顾氏女芸,年十七,三月二十日于城南走失。有知其下落者,赏银三百两。”念罢咋舌,“三百两!好大的手笔。”

三月二十,正是京中女子接连失踪的起点。

沈青棠只觉一股凉意从脊背直窜上来。

若顾芸失踪大半年,如何能给近来才被下毒的怜儿诊脉?

若顾芸是存心入梦,可仔细想来,她分明不知自己身在梦中,只拿沈青棠当寻常病人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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