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皇宫内。
这个时辰,已经晚于陛下平时起来的时间了。韩朝江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陛下,门忽然开了。
他抬头一看,吓了一跳。
陛下眼下青黑一片,脸色难看。
“陛下…您…”
“唤裴峰来见朕。”
裴峰专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替皇帝查这个查那个。
想她想得一整夜都无法入睡的辛樾已经想好了。就算她是死人,是女鬼。她身前的姓名、出身、职业、亲近之人、仇怨之人、有无丈夫,他全部、全部,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辛樾没再说话,大步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
“还有。”
韩朝江竖起耳朵。
“那奉茶宫女,从今往后,皇宫内外,给我盯紧了。她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一样都不许漏。”
韩朝江愣了一瞬,那宫女昨夜不是还和陛下在一块儿吗?
但他也没问,重重叩首。“是!”
辛樾走了。
韩朝江跪在原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伺候陛下多年,从没见过陛下这副模样。
那位姑奶奶到底是什么来头?
韩朝江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赶紧吩咐下去。
裴峰接了令,二话不说便去陛下那儿报到了。
韩朝江稍稍松了口气。
可松完这口气,他又提起了另一口气——今日是上元节,活动多得很,他这个总管太监,有的忙了。
果然,从下午开始,就没消停过。
先是臣子和外藩使臣入宫,陪着陛下看马术表演。
那些外藩人骑在马上,各种花样翻腾,引得阵阵喝彩。
韩朝江站在陛下身后,偷偷瞄了一眼。
陛下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是偶尔往四周扫一眼,像是在找什么。
马术表演结束,众人移驾至广场旁的开阔帐中。帐子四面透风,只以薄纱为帘,既遮阳又通风。
帐中设了矮案,摆着瓜果点心。
臣子、外藩使臣、后宫嫔妃分列而坐,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一位外藩王站起身来。
那人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说话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口音:“陛下,久闻天朝上国,歌舞升平。小王此番前来,特携小女为陛下献舞一曲,以表敬意。”
说罢,便拍了拍手。
帐外走进一名女子,高鼻深目,肤色微深,一身异族装扮,腰肢纤细,身量高挑。
她朝辛樾行了个本族的礼,随即乐声响起,那女子便舞了起来。
舞姿热烈奔放,与中原的柔美婉转截然不同。
腰肢扭动,手腕翻飞,眼神直勾勾地往辛樾那边瞟。
跳着跳着,竟端起案上一盏茶,踩着舞步,一步一步朝辛樾走去,双手捧着茶盏,屈膝奉上,眼中秋波流转。
辛樾没接。
那藩王见状,笑呵呵地凑上来:“陛下,小女仰慕天朝已久,一直盼着能来中原看一看。小王想着,若能留在陛下身边,侍奉左右,那是她的福气。”
这话说得够直白了。
帐中其他外藩使臣互相对了个眼神,有几个也蠢蠢欲动,准备跟着开口。他们家里可都有貌美的待嫁女儿呢。
辛樾端起自己案上的茶,抿上一口,才慢慢道:“朕这宫里,不缺端茶倒水之人。”
这挖苦听得那藩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捧着茶盏的姑娘也僵住了。
其他几个藩王面面相觑,那个献舞的姑娘也被她父亲连连使眼色唤了回去,低着头站在一旁。
帐中气氛尴尬,都不敢提这茬,纷纷把话题往别处引,夸起了雄壮的军马。
后宫那几位嫔妃,方才还一个个暗暗咬牙,攥紧了帕子。
江绮柔坐在太后下首,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跳舞的外藩女子,恨不得在她身上盯出个洞来。
等到辛樾那番话说完,她心里一松,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其他几个低阶嫔妃也悄悄松了口气,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还好,陛下没瞧上。
可松完这口气,另一个念头又浮了上来。
陛下最近身边出现了一个貌美医女的事,已经在后宫传开了。
帝王恩宠,不患寡而患不均。
之前谁都没得宠,大家吃不着葡萄,倒也罢了。
可现在呢?一个来历不明的医女,竟能让陛下亲自抱着进昭明殿。若是再来几个外藩女子,那这后宫,真就有得受了。
陛下今日这番发作,倒像是替她们出了一口恶气。
——
天色渐暗,宫里开始掌灯。
傍晚时分,臣子的内眷们也陆陆续续入了宫,被引到阁楼二层。那里是专门为女眷准备的看台,位置极佳,正对着一会儿放烟火的空地。
江绮柔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衬得那张脸越发娇艳。她由宫女扶着,款款登上阁楼二层,一进去,便被几个贵女围住了。
“柔嫔娘娘来了!”
“绮柔姐姐!”
“快坐快坐,正念叨你呢。”
江绮柔笑着走过去,在众人让出的位置上坐下。
几人聚在一起,话匣子便打开了。谁家父亲升了官,谁家兄长定了亲,谁家弟弟考上了举人,聊得不亦乐乎。
江绮柔听着,笑着,偶尔插几句嘴,心里却一直装着别的事。
昨日她派人去查那小医女,结果……什么都查不出来。
太医署说没有这个人,内侍省说没有这个人,仿佛整个皇宫里,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人。
唯一的可能,就是陛下将她护得太好,好到让人查不到任何痕迹。
想到这,江绮柔心里又烧起一把火。
那个贱人,当着她的面往陛下怀里扑,当着她的面骂她,陛下非但不罚,还护着,还抱着,还……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
今日不是发作的时候。
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沈瑾蓉。
她们这群世家贵女里年龄最长、最有主意的那个。从小,她们有什么为难事,都爱找瑾蓉姐姐商量。
江绮柔往她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瑾蓉姐姐,我有一事想请教。”
沈瑾蓉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笑了笑,“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江绮柔将声音压得更低,将昨日的事说了一遍。
当然,略去了自己被骂“毒妇”“野丫头”的那段,只说有个医女不知天高地厚,勾引陛下,自己看不下去想教训,却被陛下拦下了。
“我派人去查,竟什么都查不出来。瑾蓉姐姐,你说…这是什么路数?”
沈瑾蓉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绮柔妹妹,你入宫时间短,有些事,还不懂。”
江绮柔往前凑了凑,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沈瑾蓉扫了一眼四周,见其他人正聊得热闹,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开口——
“陛下护着她,你就动不了她,这是明摆着的。你若硬来,只会让陛下厌弃,觉得你善妒、不容人。”
“那我该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忍着?忍什么忍。明着动不了,那就暗着来。正面动不了,那就借力打力。”
江绮柔眼睛一亮。“姐姐的意思是…”
沈瑾蓉没急着回答。她反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上元节。”
“上元节做什么?”
“放烟火,赏花灯…”
“还有呢?”
江绮柔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
“三千人舞灯队?”
沈瑾蓉点了点头。“舞灯队表演的时候,全场灯火会熄灭片刻,只留灯队手上的花灯。所有人都盯着场中,四周一片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