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房外,风雪渐急。
裴仙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长子县是芈家的大本营!
那座钢铁工坊更是关系重大,绝容不得任何外人窥探。
一个蛮夷胡女,竟妄想摸到长子县去窃取大秦的重器?
若是在往常,按着风雨阁的规矩,敢动这等心思的外邦细作,出了咸阳城三十里,便该被一箭穿心,尸骨扔进荒野喂狼。
但这个云身份特殊!
她是匈奴的大单于之女,又是张公子亲自从北境带回来的质子。
“姑娘,可要风雨阁半路截杀?”灰衣杀手语气冰冷,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裴仙子垂眸沉思了片刻。
她抬起眼,看向屋外的漫天风雪,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在关中动手。”
裴仙子开口吩咐,语气沉稳果断:
“侯爷在咸阳正布着互市的大局,此时若在关中见血杀匈奴公主,容易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她转过身,将那枚蜡丸递回给灰衣杀手:
“用飞鸽急信,加盖绝密火漆,连夜传回长子县!”
裴仙子神色平静,“把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姐姐芈月瑶。既然这胡女自己找死,千里迢迢送上门去……
到了上党郡,是杀是留,全凭姐姐决断!”
“诺!”
两道黑影抱拳领命。
裴仙子站在原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与发钗,脸上的冰冷尽数收敛,重新挂上那一温婉,转身朝天字包厢走去。
……
漠北以东,大兴安岭南麓。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这里原本是东胡王帐的牧场,如今插满了匈奴的狼头大纛。
一座大帐矗立在山坳背风处,四周布满了死士。
大帐内,三盆炭火烧得通红。
冒顿赤裸着上半身,盘腿坐在厚实的熊皮褥子上。
他身上的伤疤纵横交错,一名侍女正跪在他身侧,处理箭头创口。
冒顿眉头都没动一下,眼神阴沉地盯着战报。
东胡王被他亲手斩杀,首级做成了酒器。
东胡三十六部,二十八个部族的首领跪在雪地里献出了马鞭,剩下的几个顽抗部族全被屠尽,男子高过车轮者尽数斩首,女子与牲畜分给了有功的千夫长。
匈奴的地盘向东扩张了千里,牛羊增加了十余万头。
然而,冒顿的脸上没有任何喜色。
帐外走进来两名万骑长,按胸向冒顿行礼:“大单于,各营的牛羊点验清楚了。冻死的牛羊比战死的战马还要多!
大雪封了山谷,草料运不上来,抢来的东胡牛羊每天都在成批倒毙!再这样冻下去,不等开春,营里的勇士就要杀战马充饥了!”
冒顿抬起头,眼神扫过两人。
“战死的勇士有多少?”冒顿开口,声音粗哑。
“折损了八千骑!”
万骑长低头回道,“东胡人的骑兵虽散,但拼死反扑时极狠。特别是他们的骨箭,抹了乌头毒,伤了的勇士很多没熬过高热。”
冒顿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吞并东胡,看似威势无两,实则匈奴主力已经伤筋动骨。
头曼单于留下的老底子消耗过半,新降伏的东胡各部面服心不服。
眼下正值大白灾,没有足够的粮食、草料和食盐,各部为了争夺活命的牛羊,随时可能在背后反咬他一口。
就在此时,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
一名斥候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大单于!咸阳急报!右大都尉呼衍隆派心腹快马送回来的绝密文书!”
冒顿眼神骤然一凝,抬手喝道:“拿过来!”
亲卫接过信筒,用匕首挑开火漆,抽出里面塞着的桑皮纸,恭敬地递到冒顿案前。
帐内的几名万骑长和贵族首领全都聚拢了过来,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纸。
呼衍隆带着黄金珠宝去大秦都城,关乎整个草原能不能在这一场大白灾里熬过去,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冒顿展开信纸,借着炭火的光芒细细端详。
纸上的字迹很仓促,正是呼衍隆的亲笔:
“大秦皇帝下旨,准允长城沿线各关隘开设榷场,行互市之策!大秦护国侯张凡已全权接管互市商道!”
“大秦同意互市了!”
一名万骑长猛地一拍大腿,狂喜大喊:“天神庇佑!南边的秦人软了!他们答应换粮食给我们了!”
另一名部落首领也兴奋地搓着手,
“大单于!有粮食了!只要从秦人那里换来十万石麦子,再弄几百车粗盐,东胡各部和咱们本部的人马就能彻底稳住!这个冬天能熬过去了!”
大帐内顿时响起一阵喧哗,贵族首领们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有人提议立刻杀牛宰羊,在王帐前举行祭天大典。
然而,冒顿神色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飞速下移,落在后面的交易细则上,除了买卖之法,还有些许易物规则,
“互市以物易物之规:大秦不取草原黄金,不取战马,不取青壮奴隶;草原所送之物,以羊毛、牛羊生皮为主。
每三只羊之剪落羊毛,大秦付精盐两斤;
每五只羊之羊毛,付粗茶砖一块;
若有十只羊之羊毛,可换精铁铸造之铁锅一口,或麦面两石!”
看着这一行字,冒顿脸上的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握着信纸的右手猛然收紧,骨节泛白。
“都闭嘴!”
冒顿突然暴喝一声。
满帐的欢呼声瞬间戛然而止。
贵族和万骑长们吓了一跳,有些错愕地看向冒顿。
那名万骑长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单于……这是天大的喜事啊,秦人连精盐和铁锅都肯拿出来换,您为何动怒?”
“喜事?”
冒顿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凶光:
“你们这群蠢货!你们真以为南边的秦人是长生天?真以为那个叫张凡是善男信女?”
冒顿霍然站起身,披上一件厚重的黑狼皮袍,大步走到火盆前。
“大白灾冻死的是草原的牛羊,秦人躲在关内,粮食堆满了仓廪,他们为何要在这时候开仓救咱们?”
冒顿指着信纸上的字迹,厉声质问:
“张凡杀了咱们几万控弦勇士!连本单于的亲妹妹云,都落在他手里当质子!
这样一个人,杀人不眨眼,手段狠辣无情,他会在咱们快要冻死的时候,主动把粮食和精盐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