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鸦雀无声。
几名万骑长面面相觑,脸上的狂喜慢慢僵住。
“大单于的意思是……秦人在使诈?可……可白纸黑字写着,换的是实实在在的盐和粮食啊!”一人小声嘀咕。
“使诈是必然的,但可怕的不是使诈,是这上面写的规矩!”
冒顿咬着牙,眼中满是疑惑与警惕:
“自古以来,中原与草原互市,要的都是咱们的良马、黄金、玉石,再不济也要健壮的奴隶。可张凡还加了一条!
他要的是什么?
是羊毛!
羊毛能顶什么用?
又脏又臭,长在羊身上挡风,剪下来不过是一堆烂毛,连火都烧不旺!
大秦拿白花花的食盐和茶砖,去换咱们的臭羊毛,他是疯了,还是格物院的人全瞎了?”
不仅是羊毛,更让冒顿心惊肉跳的,是那个“铁锅”。
“大秦对铁器封锁得有多严密,你们难道不清楚?”
冒顿扫视全场,压低嗓门:
“过去的边关榷场,连一把断掉的铁箭镞,秦国边防都要严查收回,私贩一寸铁器出关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如今倒好,张凡不仅卖粮食,居然公然把整口的铁锅摆在榷场上,十只羊的羊毛就能换一口铁锅?”
铁锅是铁铸的,只要拉回草原砸碎,丢进炭炉里重新熔炼,就能打成数把锋利的短刀和箭头。
大秦的主政重臣,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大单于,难道……秦人造的铁锅里掺了灰泥?或者是劣质的生铁,一砸就成碎末,根本打不成刀?”一名万骑长猜测道。
冒顿背着手,在厚毛毯上来回踱步,他越想,心头的凉意就越盛。
大秦这一套看似让利的举动,完全违背了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张凡的每一步棋,向来都是先给你扔一块涂了蜜糖的肥肉,等你咬住不放的时候,铁钩子就会把内脏全扯出来!
“大单于,不管秦人藏着什么坏水,眼下大雪封山,咱们要是不要这些粮食和盐,营地里每天都要饿死几百人啊!”
那胡须万骑长急得直跺脚,“就算有毒,咱们也得先吞下去,把这个冬天熬过去再说啊!
不然不等秦人打过来,东胡那帮降军明天就能反了!”
这话击中了要害。
冒顿停下脚步,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胸口隐隐作痛。
必须承认,张凡这招太毒了!
即便他明知道这后面必定藏着陷阱,也根本无法拒绝。
草原快饿死了,只要长城关口堆出粮食,底下饥寒交迫的部落头人和牧民就会发了疯一样涌过去。
如果他敢下令禁止互市,那些为了活命的万骑长和东胡首领,明天就会提着刀冲进他的王帐!
“互市……不能停!”
良久,冒顿睁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大单于英明!”帐内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先别高兴得太早!”
冒顿眼神凌厉如刀,“传我的单于令!
第一,各部可以剪羊毛,但绝不允许私自克扣马匹去换粮!凡有敢用战马私换秦人物资者,斩!
第二,派新右贤王领精骑一万,脱去战甲,扮作赶羊的牧民,秘密潜伏在上郡和九原长城外的草甸里!
榷场一旦开市,给我睁大眼睛看着,看看秦人到底把收回去的羊毛拉到了哪里,用来干了什么!”
“诺!”一名将领领命。
冒顿顿了顿,眼神阴鸷地转向一旁的一名心腹,
“咸阳城里的探子,最近有密报传回来没有?”
死士首领躬身上前,低声回禀:“回大单于,五日前有飞鸽传信,说云公主一直被软禁在格物院后街的小院里!
秦人防备不算严,但院外常年有带刀的秦军甲士巡逻。”
冒顿冷哼一声:“我这个妹妹,平日里性子倔强得很!
她被张凡扣在咸阳那么久,以她的脾气,绝不会甘心当一个任人摆布的质子。
她在咸阳,必然能看到咱们看不到的东西!”
冒顿从怀中摸出一柄雕刻着狼首的青铜短匕,扔在死士面前:
“动用咱们在咸阳埋下的所有暗桩!不论花多少金子,哪怕把潜伏在关中的几十号死士全拼光,也必须联系上云!
把这把匕首交给她,告诉她,本单于要知道大秦钢铁真正的底细,要知道张凡到底想用羊毛干什么!
只有弄清楚了秦人的底牌,咱们才能在互市上不吃亏,而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死士首领双手接起短匕,沉声应道:“属下遵命!属下亲自挑选死士,快马南下咸阳!”
大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众将领和部落首领各自领命退下,冒顿独自站在案桌前,看着地图上那道蜿蜒曲折的秦长城。
“张凡……”
冒顿冷声道,“本单于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毒药!”
……
咸阳城,姬红楼。
前堂大厅里灯火通明,热气夹杂着酒气在大堂上空翻腾。
楼里丝竹声不断,几个身穿淡红长裙的舞姬在正中的木台上轻踩着节拍,长袖甩动。
台下的酒桌几乎座无虚席,咸阳城里的豪商管事、富家子弟,以及几个穿着寻常锦袍的低阶文吏,正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
大厅的角落里,几名常年混迹烟花之地的酒客喝得满面通红,手里的陶杯重重磕在木案上,声音盖过了前头的琵琶声:
“听说了没有?城西渭水边上,少府宗大人牵头修的那座‘望月山庄’,昨儿个把围栏拆了一半!”
“早听说了!据说是仿照昔日赵国邯郸的宫室建的,里头引了渭水造了水榭,连冬天都能泛舟饮酒。
少府署衙放了话出来,想进那门槛,光是进门的茶汤钱便要一百两白银!里头伺候的女子,全是从关东六国旧地搜罗来的名门乐伎。”
“一百两白银?宗大人这胃口未免太大,寻常富商哪里吃得消?”
“你懂什么,人家赚的就不是寻常商贾的铜钱!
不过我听城东那边的人讲,护国侯在城东泥瓦巷那边,也用灰泥砌起了一栋四层高的巨楼,前几日挂出红绸,说是叫什么‘会所’。”
“那处泥巴楼?外表瞧着灰扑扑的,没半分雕梁画栋,能有什么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