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预猛地合上窗扇,转过身,快步走回案桌后,拉响了案桌旁的铜铃。
铃声清脆,在后堂内回荡。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一名文吏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大人有何吩咐?”
这是宗预的心腹账房兼管事,名叫陈平,跟随宗预十几年,手脚极为干净。
宗预盯着陈平,声音压得极低:“你换上一身寻常百姓的旧皮袄,立刻带两个人去烟柳巷。”
陈平抬起头,眼中有些疑惑。
宗预没有解释,语速加快:“不要靠近姬红楼,只在巷口和对面的茶肆盯着。给我看清楚两件事。
第一,姬红楼外头有没有中尉府的兵马封街,有没有铁鹰锐士出没。
第二,打听清楚,楼里昨夜到底有没有死人,护国侯张凡和长公子扶苏,眼下是生是死!”
陈平心头一震,意识到出了天大的变故,当即肃容拱手:“小人明白,小人亲自去办,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快去!”
宗预挥了挥手。
陈平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紧了房门。
宗预颓然坐回椅中,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处紫檀木柜上。
他思索了片刻,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腰间取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铜锁,轻轻一转。
木门开启,柜子最上层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只长匣。
宗预将木匣取了出来,放在案桌上,掀开盖子。
匣子里垫着白丝棉,正中央嵌着一只琉璃盏。
这只盏通体透亮,没有半点杂质,在烛火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盏口雕刻着九道流转的暗纹。
这是少府去年从西域月氏人手中,重金购得的孤品,名唤“九曲流光琉璃盏”。
本是宗预打算在陛下寿辰时进献的重宝,满咸阳城也找不出第二件。
宗预看着这只琉璃盏,咬了咬牙,自言自语道:
“若是张凡死了,这东西就随着老夫进宫请罪!若是张凡没死……明日一早,老夫便亲自登门!”
……
雪下了一整夜。
黎明时分,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冷白。
积雪堆满了大街小巷,扫雪的役卒拿着大扫帚,在大街上扫雪。
姬红楼侧门缓缓推开。
一辆没黑篷马车停在雪地里。
长公子扶苏换了一身干练的深灰色斗篷,在张凡和墨风的陪同下,缓步迈出侧门。
“老师止步吧,外头风大。”
扶苏停下脚步,回过身,对着张凡郑重地行了一个门生之礼。
张凡拢着袖子,呼出一口白汽,笑了笑:“回宫后,将章程呈给陛下过目便可。至于少府那边,殿下不必多虑,望月山庄开不起什么大风浪!”
扶苏点头:“学生明白。昨夜听老师一番讲解,方知经商之道亦关乎社稷根基!
学生今日便去章台宫向父皇复命!”
说完,扶苏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一甩马鞭,车轮滚滚,径直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张凡站在街边,目送马车拐过巷口,刚准备转身回楼里补个觉,墨风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袖。
“侯爷,你看对面。”墨风压低了声音,嘴巴努了努。
张凡顺着墨风的视线看过去。
在烟柳巷斜对面的一处包子铺旁,一个中年汉子正端着一碗热豆浆,眼神却不时朝姬红楼探头探脑。
见到两人看过来,那中年顿时别过脑袋。
张凡收回了视线:“不用理会,大概率少府放出来的耗子罢了。回府,昨夜这果酒喝得头沉,回去睡两个时辰!”
墨风嘿嘿一笑:“好嘞,我去套马车!”
……
辰时过半。
少府署衙后堂的大门被急促地扣响。
“进!”
宗预猛地站起身。
陈平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案前,声音带着一丝急喘:
“大人!探清楚了!”
宗预一把抓住他的小臂,手指用力:“如何?张凡死了没有?”
陈平摇了摇头,咽了口唾沫:“没有!护国侯张凡活得好好的!天刚亮的时候,长公子扶苏从姬红楼坐马车回了皇城,张凡亲自在侧门相送,两人有说有笑,身上连一点伤痕都没有!”
宗预悬在半空的一颗心,噗通一声落了回去。
但紧接着,他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刺客根本没伤到张凡!
“那……姬红楼昨夜可曾叫过医官?可曾从中尉府调兵?”宗预追问。
陈平再次摇头:“毫无动静。小人仔细瞧过了,姬红楼前后门没有任何兵卒驻守,今日清晨采买的伙计照常进出,倒像是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宗预松开手,跌坐回椅中,脑子飞速转动。
什么都没发生?
赵六和孙七明明在后院被打成了猪头,连滚带爬逃了回来,姬红楼里怎么可能毫无动静?
除非……那些刺客根本就不是冲着行刺张凡去的!
又或者,张凡早就察觉到了什么,故意隐忍不发,正等着少府露出马脚!
宗预端起桌上凉透茶水,猛灌了一大口,冰冷的茶水灌进肚里,让他打了个激灵。
“张凡若是发难,老夫还能见招拆招。他这般不声不响,才是最要命的。”
宗预放下陶杯,眼中露出一抹决然之色。
他转过身,将案桌上的紫檀木匣抱在怀里,对陈平吩咐道:
“下午去备车,换少府的正规车驾。另外,去府库里挑两匹上好的蜀锦,再带两篓关东送来的红炭。”
陈平一愣:“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去格物院!”
宗预咬了咬牙,整了整官袍的领口:“去给这护国侯……赔罪去!”
……
日过数头,隐隐有下山趋势。
格物院,东跨院。
积雪被清理成堆,整整齐齐地码在树根底下。
院子里支着一口大铁锅,锅底烧着柴火,里面煮着浓浓的草木灰水和羊油,散发出一股刺鼻气味。
睡醒的张凡,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站在铁锅旁指挥。
“侯爷,这法子真灵!”
墨风满头大汗,“照你说的,把羊油、草木灰和粗盐混在一起煮,撇出来的这层硬脂,洗油污比皂角还干净,连铁锈味都能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