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者,正是文渊阁博士淳于越。
另一位身形略显单薄,正是十八公子胡亥。
空地周围,数十名东市的百姓、挑夫、摊贩围成了一个大圈,正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胡亥缓步走到木案前,将手中的竹简展开,清了清嗓子,以极沉稳平和的音调朗声诵读: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诵读声落,站在一旁的淳于越踏前一步,手中戒尺重重敲在木案边缘。
“啪!”
一声脆响,引得周围百姓一阵安静。
淳于越环视四周,声如洪钟,响彻长街:“咸阳父老听真!先王治世,修仁义而远暴刑,抚四海如一家!
今四海既平,六国归一,本该与民休养生息,罢斥苛法,行先王之德化!
然!朝中奸佞当道,酷吏擅权!
竟假借‘扫黑除恶’之名,调动披甲重兵封锁街巷,视咸阳生民如贼寇,大行严刑拷打之实!
此乃商鞅之余毒,李斯之酷烈!
若是任由兵甲横行市井,家家搜查,人人自危,大秦之民心必丧于这刀斧之下!”
淳于越面色涨红,指着远处的县衙方向,痛心疾首:
“老夫身为大秦博士,胡亥公子受天子之命督查东市。今日立于东市主道,便是要奉先王之周礼,行仁德之教化!
凡东市百姓,纵有口角斗殴、违制失礼之过,亦当入我文渊堂下,诵读圣贤教言,修身克己,自然改恶从善!
中尉府的兵士,今日若要跨进东市拿人,先踏过老夫这具残躯,踏过这数万卷圣贤书简!”
淳于越言辞激昂,唾沫横飞。
身后的数十名儒生齐齐躬身,口中齐呼:“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罢斥酷法,还民宽和!”
呼声整齐划一,回荡在风雪交加的东市上空。
站在外围的几名中尉府兵卒互相对视,满脸无奈。
他们本是暗中保护护国侯和长公子安危,刚走到市口,就被这帮文渊阁的儒生堵了个严严实实。
对方领头的是当朝十八公子,旁边站着声名远播的大儒博士,动手那是大逆不道,不动手又完不成军令,只能僵在原地。
周围的百姓听得一愣一愣的。
有的挑夫挠了挠头,低声对同伴说道:“这老先生说的是啥意思?官府不来抓赵瘸子了?”
“不知道啊,好像是说要教赵瘸子读圣贤书,让他变成好人……”
“放屁!赵瘸子要是能读成好人,母猪都能上树了!”
百姓们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嗤笑,但见对方是皇子和名儒,谁也不敢大声喧哗。
人群边缘,扶苏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慷慨陈词的淳于越,又看着神色庄重肃穆的胡亥,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
半年前,他也曾如这般,将周礼仁义挂在嘴边,认为万事皆可用道德感化。
可今日,当他刚刚看过黑狗帮紧锁的铁门,知晓了那两百多条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冤魂之后,再听到淳于越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只觉得无比刺耳。
扶苏深吸一口气,撩起粗布棉袍的下摆,抬步便要冲上前去与淳于越理论。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搭在扶苏的肩头。
扶苏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张凡。
张凡对他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老师,他们在此颠倒黑白,阻拦官府办案,学生必须去向他们说清楚!”扶苏压低声音,语气沉重。
张凡双手揣在袖筒里,看着在寒风中念经的胡亥,淡淡开口:
“跟饿肚子的人讲礼貌,跟讲道理的人耍无赖,都是白费力气。他们现在觉得自己是救世圣贤!”
扶苏眉头紧锁:“难道就由着他们在这东市街口胡闹?中尉府的兵马被他们拦在市外,全城扫黑的法令刚颁布第一天,便成了市井笑柄!”
“让他们闹!”
张凡嘴角微微扬起,忽然转头看了一眼马夫,开口问道:
“现在刮的是什么风?”
马夫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街口商铺门前晃动的布幔,又伸手感受了一下风雪的吹拂,老老实实答道:
“回侯爷,眼下刮的正是一阵大西北风,风力还不小呢。”
“西北风好啊。”
张凡拍了拍手掌,招手唤过一名中尉府随从,低声吩咐道:
“去平阳巷外街的拐角处,叫两个金汁行的人过来,让他们推着清晨刚装满的车仗,顺着西北风口,往这市口牌坊慢悠悠走上一圈。”
扶苏站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忍不住问道:“老师,这金汁行是何官署?学生为何从未在朝廷定员中听过此名?”
张凡转头看向扶苏,神情平淡地解释道:
“这不是官署,是市井民间的行当。
咸阳城几十万人口,家家户户每日总要出恭。
城里的茅房污秽,全靠这帮推着木车的人每日天不亮挨家挨户掏收,再运到城外农庄里去堆肥。
市井百姓图省事,给这掏大粪的行当起了个好听的名头,叫做金汁行!”
扶苏听完,整个人当场僵住。
他抬手揉了揉跳动的额角,只觉得哭笑不得,无奈地看着张凡:
“老师……他们好歹是大秦博士与当朝十八公子,当街诵读圣贤之言!您用这等市井污秽之物去对付他们,是不是有些……有失体统?”
“体统?”
张凡揣着双手,看了一眼慷慨激昂的淳于越:
“他们带人堵在官道上阻碍公务,讲体统了吗?他们护着身后的黑恶赌徒,跟百姓讲体统了吗?
这帮人满口仁义道德,平日里高坐文渊阁,脚底下一颗泥星子都嫌脏。他们既然喜欢在大街上吸冷风教化世人,那就让他们好生理顺理顺肠胃。”
随从领了命令,快步退入小巷。
不多时,东市上街的上风口处,缓缓转出两辆盖着破草席的独轮木推车。
两名庄稼汉模样的脚夫推着车辕,步子迈得极慢,木轮在泥雪地上碾出两道深黑色的车辙。
车上的木桶虽然盖着草席,但木桶边沿渗着暗褐色的泥浆,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发着白色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