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城内,太极殿殿宇巍峨宏大。
朱红巨柱拔地而起,梁枋之上绘满繁复华美的彩绘,殿角悬挂的铜铃沉寂不动。
文武百官按照品阶分列大殿左右,个个垂手肃立。
人人面色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敢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
李渊端坐在高高的盘龙龙椅之上,一身帝王衮服,可脸上早已不见往日端坐朝堂的从容神色。
他眉头紧紧拧成一团,额角隐隐绷出青筋。
正耐着性子听着阶下数名从前线匆匆赶回的将领,躬身禀报城外的紧急军情。
如今李唐的处境已经凶险到了极点,腹背受敌,三面疆域同时遭遇敌军重兵压境。
各地揭竿而起的反隋起义军,已经派遣使者和刘黑闼互通往来。
双方达成攻守共识,两股势力合流,调转全部矛头,目标直指李唐都城大兴。
城外烽火连天,战报一封接着一封送入皇宫。
每一份消息,都在不断冲击着李渊本就脆弱的心神。
“怎么会!敌人都已经打到大兴家门口来了!
你们一干人等,全都是干什么吃的!”
听完几名将领轮番诉说城外的危急态势,积压在李渊心底的怒火彻底爆发。
他猛地从龙椅上腾地站起身,宽大的衮服袍角狠狠扫过身前的御案。
李渊心底满是愤懑与懊悔,回想起之前的种种经过,胸中的闷气更是无处宣泄。
李世民反复向他陈述东都局势凶险,半劝半逼,连拉带拽硬是把自己从东都迁来了大兴。
可现如今呢?
大兴哪里有半分安稳可言?
照眼下这副局面来看,反倒还不如继续留在东都。
至少东都尚且驻扎四十万精锐大军,兵甲充足,足以拱卫帝都的安全。
反观如今的大兴,外敌已经兵临城下。
城墙之外处处都是敌军营垒,偌大朝堂之上。
竟然找不出一员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出城拒敌,抵挡来势汹汹的强敌!
“回陛下…… 我朝如今无可用之将,面对来势汹汹的敌军,实在是无计可施啊。”
柴绍从朝臣的队列之中大步跨步走出,身上的铠甲还带着一路奔波的尘土。
眉宇之间写满深深的疲惫与无可奈何,躬身对着龙椅之上的李渊如实回话。
放眼天下,不管是吕骁麾下的部曲。
还是各地蜂拥而起的起义军,麾下全都不乏能征善战、骁勇过人的统兵大将。
反观李唐这边,拿得出手的猛将本就寥寥无几。
更有一大批身经百战的善战将士,还被滞留在东都,没能及时调遣到大兴来守御都城。
眼下大兴摇摇欲坠的危局,几乎全靠着他柴绍与李秀宁两个人苦苦咬牙硬撑。
“世家的人呢?那些世家大族……”
李渊下意识开口,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寄望,想要把希望寄托在世家势力身上。
可这句话才刚刚说到一半,脑海之中便闪过东都那场惨剧,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
世家子弟的人数的确为数不少,奈何李元霸在东都一时发狂,当场打死了许多世家之人。
如今站在这座朝堂之上的这些世家臣子,全都是事变之后才事后提拔上来的新人。
论沙场征战的才干,论统筹大局的本事,根本完全没法和之前那一批人物相提并论。
大殿之内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所有人都低着头,无人敢率先开口接话。
李渊在殿中来回踱步,他在心中反复权衡当下所有利弊。
思虑良久之后,才缓缓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沉声道。
“事到如今,那就只有朕御驾亲征。”
这一句话落下,整座庄严肃穆的太极殿瞬间鸦雀无声。
殿内所有文武大臣浑身皆是一震,彼此悄悄交换眼神,心中满是惊骇。
李渊如今年岁已经偏高,多年身居深宫养尊处优,体力精力早已不复往昔。
眼下居然打算亲自披挂上阵,御驾亲征奔赴沙场。
此番出城对战强敌,不光很难取得战果。
搞不好,大唐的天子,就要直接折损在两军交战的沙场之中。
“陛下,大兴城内粮草储备十分充足,城墙坚固高大,只需要坚守城池便足以耗退敌军。
不如等候秦王在东都解除围困之后,内外呼应,再另做谋划!”
柴绍见状心中大急,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苦苦劝谏。
御驾亲征绝非是可以意气用事的儿戏,一旦出现半点差池,整个李唐社稷都会随之动荡。
“不必再多劝,朕意已决,定要御驾亲征!”
李渊猛地抬手一挥,直接打断了柴绍接下来所有的劝阻言辞。
不提李世民尚且还能压得住心头火气,一听见柴绍口中吐出秦王二字。
李渊心底积压了许久的怨愤瞬间翻涌上来。
过往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之中闪过。
李世民悍然闯入自己的帝王寝殿,不由分说逼迫自己舍弃东都。
更是当着满宫侍从的面,公然当庭杖杀自己的妃嫔,丝毫不顾及他这个天子的颜面。
现如今朝堂内外,大大小小所有军政事务。
朝野上下人人张口闭口,提及的全都是秦王李世民。
自己这个堂堂开国皇帝,又还能剩下多少帝王该有的威望?
今日外部强敌环伺,交战对手之中又没有吕骁这等战力恐怖的劲敌,这便是难得的机会。
他决意御驾亲征,一方面是上阵抵挡城外进犯的敌军。
另一方面更是要借着沙场军功,重新树立起属于自己的天子威严。
若是任由局面继续发展,来日外部强敌被尽数扫除之后。
谁又能保证,李世民不会反手夺走自己手中的皇位!
“臣等愿追随陛下,与陛下共进退!”
眼见李渊心意已经彻底敲定,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不会更改,一众朝臣再也不敢出言反驳。
“柴绍,一应出征物资、人马调度,此事交由你来全权调度筹备!”
李渊大手一挥下达旨意,转身大步离开了太极大殿。
一众朝臣目送李渊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依旧站在大殿当中。
彼此面面相觑,心中皆是一团乱麻。
强敌兵临城下,这一场仗,到底该如何去打。
在场大半人的心里,根本没有半分底气。